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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观

记忆、物我与原乡

——冯娜诗歌的抒情建构

唐诗棋

《日食观测》是冯娜近期出版的一本诗歌集,分为4个部分,共收录了120首诗歌。在“非个人化”理论与现代性反思的主流叙事下,冯娜的诗歌实践却呈现出一种独特且珍贵的抒情姿态,既区别于古典传统中直抒胸臆的率性表达,也未全然陷入现代主义的客观批判的情感疏离,而是在二者之间,开辟出一条既生发于个体生命体验、又通向普遍性感知的第三条路径。她将深度的生命感知和历史文化、地域民族的记忆转化为平静但有张力、克制却又深邃的文学表达,将情感转化成一种可被读取、感知和对话的存在,建构了一种与万物平等对话的抒情主体,凝练出高度具身化、去中心化的抒情风格。

记忆诗学:抒情的历史化与地方化

“记忆”是冯娜诗歌的关键词之一,她的抒情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简单的情绪波动,而是扎根于历史文化与具身性实践的,声音与沉默交织的“记忆博物馆”,通过“与历史对话”、“与世界对话”及“与故乡对话”这三重维度的交织,冯娜将抒情主体锚定在广袤的时空坐标上,使其情感获得了历史的纵深感与地理的坚实感。

她的新诗集《日食观测》第一辑“博物馆之旅”就收录了众多书写文物、历史和过往记忆的作品,例如“她在石头里获得时间,在别人的眼光和抚摸中获得生活”(《石像》),写石像作为非生命体的生命历程;“但千年已卸在身后,我拾掇起他们有过的焦虑、无眠、游移不定,搀扶着老者,走向下一个石窟”(《与老者登龙门石窟》),写渺小个人面对浩瀚历史的细微感知。这无疑展现出了一种与“漫长的过去”进行深刻对话的能力,通过对历史的追忆和回望,极大地驰骋想象力,书写连接过去与此刻的抒情思考。静默的文物在她的笔下不是沉默的客体,而是在充满温度的触摸下,流溢出独属自己的故事,在残片与完整、沉默与言说、逝去与现存之间,在个人的渺小感怀与亘古时间的对视之中,成为通往另一重时空的密钥。

同时,她的抒情记忆还延伸到了广阔的地理空间,表现为一种具身的记游与哲思,她感知海的平和与波涌,说“航行的夜间,命运般温驯而桀骜地起伏”(《夜航船》);记录岛屿的日升日落,海浪流动蒸腾,写“沙流把我引向结晶,而不是休憩——阴影沉落,岛屿又一次分泌出碱性的彗星”(《赵述岛》)。这无疑延续了中国古典“登山临水”以感怀的传统,但其内核不再是悲怀述志,而是转换为现代知识分子对存在与世界关系的勘探,将满溢的情感用一种高度自觉的、冷静的观察与凝练的语言所节制与重塑。

作为一个白族诗人,冯娜在云南丽江出生,来到广州求学、工作并生活定居,故乡成为她曾经深度感知,现今拉开距离的一道生命刻痕,既是一个真实的地理与文化原点,也成为一个正在被也将持续被追忆与重构的精神意象。所谓“远行之人总有故事”,她与故乡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在他乡写故乡的宿命之中,呈现出诗歌抒情的独特张力。海德格尔曾言:“诗人的天职是返乡,惟通过返乡,故乡才作为达乎本源的切近国度而得到准备。”在《日食观测》最后一辑的第一篇即是《出生地》:“人们总向我提起我的出生地,一个高寒的、山茶花和松树一样多的藏区”,她在诗作中通过独特的矛盾张力来分享特殊的地域民族文化、生命思维,“他们教会我一些技艺,是为了让我终生不去使用它;我离开他们,是为了不让他们先离开我;他们还说,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出生地》)这是几组看似对立,实则真实的代际经验传递。空间与时间的距离使得故乡在记忆中愈发地纯粹与清晰,这些温暖细节通过诗化的抒情重构了诗人的“原乡”。

物我同一:抒情的关系维度与对话姿态

如果说冯娜的“记忆诗学”为其抒情奠定了深广的时空基础,那么她所秉持并实践的“物我同一”的伦理,则从根本上重塑了抒情主体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并决定了其情感特有的流淌方式与最终形态。

冯娜的对话伦理鲜明地体现在其对自然万物的书写中。她自觉地舍弃了人类中心的叙事视角,代之以一种“去中心化”的移情与想象。在她笔下,一株植物、一只动物,皆非被观照的客体,而是拥有自身生命逻辑与感知世界的独立主体。她不描写鼹鼠的外貌,而是站在它的视角,发出“一定会有一个属于我的洞穴”(《鼹鼠》)的感叹;她不叙述橙子的口感,而是俏皮地讲“我舍不得切开你艳丽的心痛”(《橙子》)的玩笑话语;她不观摩树的形态,而是赋予它以主体性的知觉与渴望,写“白桦们齐齐望着,那些使不好猎枪的人们”(《树在什么时候需要眼睛》)。她用自然的眼睛反观人类世界,展现出天真俏皮、纯粹可爱的抒情风格,这不仅仅只是一种视角的转换、拟人的修辞,而是一种平等宽容视角下,对“他者”存在自主性与完整性的尊重。通过这种“成为他者”的想象性越界,冯娜消解了抒情主体“我”的中心性,情感不再是人类情绪的独白,而是在跨越物种界限的共感中生成的、更为广阔的生命共鸣。这使得她的自然抒情脱离了田园牧歌式的感伤或象征主义的工具化,获得了生态诗学意义上的深邃与诚恳。

因此我们可以很轻易地发现,冯娜诗歌中的抒情是一种“经由对话而抵达的共情”。通过将自我“物化”或将万物“主体化”,她拆解了封闭的自我,建构了一个开放、交感的意义生成场域,树立起一种独特而动人的抒情范式。

边缘感知:抒情的身份视角与风格特征

尽管冯娜自称“我不是藏人,我是一个诗人”(《雪的意志》),但无论是分析其内容结构,还是评议其诗歌特征,我们都无法绕开她所承载的“民族”“女性”“诗人”这三重身份。冯娜成长于汉文化主流语境与云南边疆本土文化的交界地带,这种“边缘”位置,赋予她一种天然的文化翻译者视角。她曾于《在汉语中还乡》一文中写道:“作为少数民族诗人的我,不过是通过汉语,一次又一次还乡。”在内容上,不仅体现在前文提到的她对故乡的一次次书写与回望,更可以从“火塘、铁器、草药、织物、酿酒、禽鸟、根茎植物”这些频繁出现的俗常事物中窥见一二,这些并不宏大的意象,为诗作染上民间智慧与自然精神交融的色彩,这些云南的声响,共同铺就、织成了这片充满了诗意的土地。

同时,女性的身份,赋予其感知以独特的细腻度、内向性与生命关怀。冯娜的诗歌常常从细微处切入,展现出对情感纹理与身体经验的惊人捕捉力。“一个来自中国南方海岸的女人,脱下雪纺衬衣和三十岁的想象力,第一次,触摸到了那带着颤声的棉花”(《棉花》),她能将亲密关系的复杂感受,凝练为“感知棉花”般具体而微妙的触觉意象。更重要的是,她的书写并未止步于私密情感的咏叹,她清醒地凝视女性在生理与社会结构中的具体处境,“空间足够,带回产床上的颤抖,那无畏的清醒,在后来,像脏兮兮的地砖,被长年累月浸泡”(《泳池更衣室中的女人》),本诗中对生育经验的复杂描述、对家庭内部无声劳作的呈现,均透露出她对女性生命经验的深刻体察与内在书写。这种视角,使得她的抒情在温柔中蕴含着力量,在个人经验中映射出普遍性的生存境遇。

如果说“民族”身份带来的是文化位置上的边缘性与万物平等的世界观;“女性”身份贡献了感知方式上的细腻性与经验维度上的内向性,那么这两个维度与感知都在“诗人”的自觉性中进行了独特的美学蒸馏与萃取,使得冯娜能够自然地采用一种去中心化的、多声部的视角进行观察与抒情,用温柔对话的伦理姿态,使其超越个人经验的局限,抵达普遍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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