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姝岚 李怡林
中国与东南亚国家是搬不走的邻居、分不开的伙伴，在国际传播领域亟须突破单向度的“形象输出”旧模式，转向深层次的“共识培育”新阶段。这一转型的核心命题，在于构建植根于共同历史记忆、现实需求与未来愿景的共通性话语体系。本文从必要性、基础条件与实践路径三个维度展开讨论。
为何必须构建共通性话语体系
有助于破解“符号中心主义”的认知陷阱。长期以来，国际传播常以“他者想象”为导向，将国家简化为文化符号的集合体。如提起中国易联想到的是长城与熊猫，提及柬埔寨易联想到的是吴哥窟与红色高棉等。这种模式虽具辨识度，却易陷入“符号中心主义”陷阱。特别是，近代以来西方长期主导的符号体系将非西方世界简化为“异质文明”，已造成严重的认知扭曲。以东南亚为例，西方媒体将中国与印尼共建的雅万高铁污名化，却选择性忽视日本在东南亚基建中遗留的债务危机；将中老铁路的民生价值矮化，却刻意美化和放大美国主导的“湄公河下游合作倡议”的援助效果。这在很大范围上影响了东南亚国家民众对中国的认知。共通性话语体系的价值，在于超越表层符号，通过挖掘生活习俗中的共通性，如饮食偏好、节庆习俗；通过集成知识共通性，如“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忆；通过整合价值共通性如“和羹之美，在于合异”的东方治理智慧，通过“求同存异”建立跨文化理解的深层纽带。
超越“国家叙事”的权力局限。单方面强化“中国贡献”的传播模式，易触发对象国民众的防御情绪。如越南、老挝等国对“特殊关系”的认知敏感，要求传播必须立足共同体叙事重构逻辑。中老铁路建设中，中老合作建设的铁道职业技术学院，不仅共同推进了老挝铁路人才专业教学标准建立，也为老挝铁路发展奠定了人才基础；中柬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推动当地人口结构从农村人口向城市人口转型，使西哈努克省的40%家庭都进入工厂就业，让发展成果成为共同价值的物质载体。这些实践证明，只有将“中国故事”与“东南亚国家故事”结合起来，才能实现从“自说自话”到“共情共鸣”的转变。
应对“文明冲突论”的话语挑战。西方“我们VS他者”的二元对立叙事，在东南亚国家多元文明语境中制造认知割裂。如在经合组织国家（OECD）刻意强调受援国发展经验中的特殊性、淡化可推广性；在西方主导的舆论场中，也鲜见对发展中国家真实发展现状与特点的报道与分析。共通性话语体系需整合儒家“和而不同”与东南亚国家“协商一致”的传统智慧，提出“差异共识”的模型。如在历史认知议题中，以“共同反殖民历史”唤起情感共鸣，将对抗性话语转向建设性对话；在发展认知议题中，以共同呈现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成绩，探讨发展经验的可借鉴性，都是这个模型的实践探索。
共通性话语体系的构建基础
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深层共鸣，远不止于“近邻”的地理属性。基于近期区域比较研究成果，其共通性可归纳为三个方面。
普遍适用性：发展经验的多维互鉴。从符号层面看，吴哥窟、婆罗浮屠和蒲甘雕塑与建筑艺术与敦煌的共通性、中国与东南亚国家饮食文化的交流、《舌尖上的中国》在东南亚的传播，以及中国新能源车在泰国、印尼的快速发展，均通过不同时代的语言与形式传递文化交融的共通性。从实践层面看，中国上海海洋大学在柬埔寨茶胶省建立“鱼米科技小院”，推广“水稻—罗氏沼虾共生”“水稻—罗氏沼虾轮作”技术。该项目不仅提升了农业产量，还带动了周边农户参与，展现了科技赋能农业的实效，体现了“授人以渔”的合作理念。从经验层面看，中国“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路径与东南亚国家“渐进式革新”的方法论存在共通性，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可本土化的知识转移路径。这种“发展经验的共鸣”比抽象理念更具说服力。
共同存在性：问题导向的现实基础。面对气候变化、减贫、产业链重构、公共卫生等共同挑战，中国生态治理与东南亚国家环保运动、中国减贫经验与东南亚国家多国的乡村发展需求、中老铁路与印尼雅万高铁的基建合作，构成了“问题—方案”叙事的天然支点。
价值导向性：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区域实践。“共商共建共享”原则与《东南亚国家宪章》倡导的“共同体意识”高度契合。澜湄合作机制中“小步快跑”的项目式推进、“南海行为准则”磋商中的“双轨思路”，均是共通性话语从理念到实践的转化。这种价值层面的同频共振，是中国—东南亚国家关系行稳致远的根本保障。
路径创新：从“形象传播”到“共识培育”的转型
打造“问题导向”的知识生产共同体。弱化“成就罗列”的传统叙事，采用“现象描述—困境分析—方案共创”的三段式框架。如在气候变化议题中，将中国光伏技术与印尼“绿色港口”建设结合，邀请东南亚国家智库共同设计解决方案。通过田野调查、口述史采集、跨学科研讨，产出兼具学术价值与实践意义的成果，让知识生产本身成为共识培育的过程。
尝试建立“双向嵌入”的叙事传播机制。改变“中方讲、外方听”的传统模式，建立“内容共创—渠道共享—反馈共评”的全流程机制。内容层面，用好目前中国与东南亚国家间，留学生视频大赛、联合拍摄纪录片以及企业间合作等相关平台与现有机制，整合中国与东南亚国家合作的故事。在渠道层面，依托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社交媒体与融媒体，动员从学生、学者、企业家到社会工作者等群体，参与到内容共创中。
激活“青年主体”的跨文化实践网络。青年是共识培育和文化交融的关键力量。依托留学生互换和各部门支持的“青年学者交换计划”，每年选派一定数量的双方人文社科领域研究生互访。同时，依托“澜湄合作专项”设立相关奖学金支持青年团队开展“小而美”的实践项目等。
共通性话语体系的本质，是通过差异中的共识建构，将共建“一带一路”的实践从“中国方案”升维为区域协同发展的“公共产品”。当中国—东南亚国家在国际传播方面的合作从“符号输出”转向“共识孵化”，我们或许能重塑国际传播的底层逻辑，以“和羹之美，在于合异”的东方哲思为破解“文明冲突论”贡献区域智慧。
[作者分别系云南省社会科学院东南亚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云南省民族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本文系2024年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区域国别重点项目（项目编号：QYGB2024ZD03）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