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荣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乡,遥望桑梓地,何人不起故园情。云南历史悠久、文化多元、物产丰饶,杨琼所著《滇中琐记》便承载着他对家乡的深厚情感。此书以滇西大理为中心,融入作者亲身见闻,记录了云南的古今异事、风俗物产与地方掌故,内容琐而不碎、杂而有章,语言质朴平实,记事真切翔实,是探寻明清以来滇地风土人情的珍贵文献。该书自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动笔,至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定稿,前后耗时三十余年,凡一百三十六篇。民国元年(1912年)李根源为其排印刊行,幸得保存。李根源、赵藩均为该书作序,倍加推重。赵藩赞杨琼“一心正,两眼明”,称其治学严谨、心怀赤诚。
杨琼(1846—1917年),字叔玉,号迥楼,晚号柿坪夫子,云南邓川(今属洱源县)人,白族。他出身书香门第,国学根基深厚,年近花甲仍东渡日本考察学务,归国后躬身学校教育,晚年潜心修志著书,为延续乡梓文脉鞠躬尽瘁。其著述颇丰,而其中最接地气、最具乡土情味的,便是《滇中琐记》。
《滇中琐记》所载云南掌故与人物传记,大多可作为研究正史的补充材料。书中对杜文秀起义记载尤详,如《永昌回乱》《杜文秀之乱》《省垣变乱纪略》《平定杜乱》诸条,皆因杨琼父、兄亲历其中。《兴禄》《部胥》《压盐致变》等条,则揭露晚清官场腐败。书末《云南存亡三大问题》一条,收录《续议滇缅界商务条款》《滇越铁路章程》《隆兴公司承办云南矿务章程》三个不平等条约,记列强蚕食滇边行径,足以警醒后辈。书中所记人物庞杂,文臣武将、孝子烈女,皆可补史谈助。
此书最为引人入胜之处,莫过于对滇地奇特物产的描绘。如《边地异草》一条,记冬虫夏草、断肠草等奇异草木,而景东蒙肚草尤为可怖:采者醉酒则使人醉死,采者疯癫则使人狂死,毒性发作与采者心境相应。读之不免倒吸凉气,其真实性虽有待科学检验,却极富哲理——这哪里是草,分明是人心险恶的映照。书中所记鱼类亦颇有趣味,《弓鱼》《金线鱼》诸条记载详尽,“虽松江鲈脍,味殆不及也”,道尽弓鱼味道之绝。而最引人垂涎的,莫过于乳扇,《乳扇》一条记其煮沸、揉团、晾晒的完整工序,读之只觉乳香扑鼻。
书中不仅展现了异彩纷呈的自然风物,所记云南人文风俗亦十分鲜明。既有令人谈之色变的“放歹”“蛊毒”,也有维西人“溜筒江”的惊险,然最具特色的,当属《瓦符》一条所记清代云南民间交易习俗——交易双方途中相遇,一言为定,取瓦片敲为两半各执其一,日后相合为凭;借贷钱数用年号代指,如借十钱称“道光钱”,借百钱称“嘉庆钱”,古风淳朴中更见智慧。至于社会恶俗,杨琼则敢于秉笔直书,怒斥瘟疫逝者暴尸荒野、婚嫁重财索要厚聘等陋习,字字恳切。此外,书中所载大理特色节日更是热闹非凡:三月街商贾云集;绕山林会融祭祀、娱乐于一体;鹤庆松桂会尤以马匹交易为盛;中秋鱼潭会,家家户户扶老携幼,“赶热闹,市玩品,具酒殽,会亲友”。
《滇中琐记》亦记录了不少耐人寻味的故事。如《种树老人》记耄耋老人吴联元种树之事,杨琼将其比之郭橐驼,此顺应天性的种树之道,是为政之道,亦是养心之道。《张万》记张万派儿子亲举重金偿还赌债,让他亲历艰辛,明白钱财来之不易,此不言之教胜过千万训斥。《捕卒》记捕卒为蝇头小利充当盗贼耳目,是杨琼对盗世欺名者的讽刺。《冒名履任》《陈嫂》《捧月乌骓》等故事皆寄意深远。然鬼怪异事亦有,如《鬼婿》《柴翁》《石旧神君》诸条,尚可供茶余饭后消遣。
总而言之,《滇中琐记》并非艰深晦涩的学术著作,而是一部满溢云南烟火气息的乡土札记,从中亦能看到一位晚清滇中老者的故土情怀与文人担当。翻阅此书,云南山川风物、民俗节庆、旧闻掌故如在眼前,无论欲品家乡历史,还是欲寻趣味旧事,此书都值得选来一读。
(作者系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历史基地班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