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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文史

山川契阔 人境共生

——魏晋至隋唐云南生态环境探微

曹津永 马颖娜

云南地处青藏高原、云贵高原与中南半岛的过渡地带,垂直地形叠嶂,多元气候交织,构筑起了复杂而独特的环境基底。魏晋至隋唐时期(公元220—907年),云南区域历经部落分治、南诏统一、大理国时期等,人类活动与环境的互动从局部适配逐步走向系统性干预。这段跨越近七百年的人地互动史,既塑造了云南独有的环境格局,也为解读西南边疆环境演化脉络提供了典型样本。本文基于《华阳国志》《蛮书》等典籍史料,遵循历史时序,探人地渊源,以期勾勒出这一时期云南环境史的真实面貌。

爨氏分治下的低强度开发

魏晋三百余载,云南未臻一统,爨氏据地而治,部落星罗棋布,诸族杂处共生。这般“各部落守境自安”的政治格局,书写了人类活动的低强度特质,人地关系以“自然主导、人类适配”为主线,生态系统维系着原生的稳态,山河依旧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

彼时云南的地理环境,尽显多元交融之态。《华阳国志·南中志》载:“南中在昔,盖夷越之地,滇、濮、句町、夜郎、叶榆、桐师、嶲唐,侯王国以十数,编发左衽,随畜迁徙,莫能相雄长。”这段文字既勾勒出多民族杂居的社会图景,更暗合了地理环境的复杂性——不同族群的分布与迁徙,皆与所处自然环境休戚相关。疆域之上,云南“东西三千里,南北四千六百里”,广袤无垠。滇池作为一方地理标志,《华阳国志·南中志》详载其貌:“有泽水,周回二百余里,所出深广,下流浅狭,如倒流,故曰滇池。”这独特的水文特征,为坝区农业浇灌出天然福祉。气候方面,垂直分异特征尤为显著,《水经注》记“诸葛亮之平南中也……特有瘴气”,尽显湿热之态;《梁江文通文集》亦云“夜闻猩猩啼,朝见鼯鼠逝。南中气候暖,朱华凌白雪”,冷暖交织的气候风貌跃然纸上。自然资源更是丰饶,“贲古县,山出银、铅、铜、铁”,“博南县……有金沙,以火融之为黄金”,矿产遍布;“连然县有盐泉,南中共仰之”,安宁盐井成为南中地区不可或缺的经济命脉。

农业开发呈现鲜明的地域分异,诸族因势利导,依地理禀赋演化出各异的生产范式。坝区之地,地势平坦,水源充沛,土壤肥沃,遂成定居农耕的核心区域。《华阳国志·南中志》载其“土地有稻田畜牧,但不蚕桑”,稻作农业已然成型,虽规模有限,对自然环境的改造亦浅尝辄止,却为族群生存奠定了物质基础。山地地区则不然,“自僰道至朱提有水、步道……土地无稻田蚕桑,多蛇蛭虎狼”,自然条件的严苛,使得大规模农业开发难以推行。然而人口渐长之下,山地农业亦缓缓兴起,《蛮书·云南管内物产》所言“蛮治山田,殊为精好”,或许正是魏晋时期山地开发传统的延续,虽未有燎原之势,却彰显了人类适应自然的智慧。

这一时期,人类活动始终处于自然的包容之下,开发强度舒缓,生态系统未遭剧烈扰动。部落分治的格局限制了大规模改造自然的可能,而诸族“随境而居、顺时劳作”的生产生活方式,又与自然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关系。

南诏拓疆时期的人地关系

公元738年,南诏统一六诏,结束了长期分治的局面,政权的统一为大规模开发提供了坚实的政治保障,人类活动对环境的改造强度陡增,却也在扰动中开启了人地调适的初探。

农业开发率先掀起全域扩张的浪潮,从传统坝区向山地、边疆全面铺展。“南诏德化碑”记载其农业政策:“戹寒流潦,高原为稳黍之田;疏决陂池,下隰树园林之业。易贫成富,徙有之无,家饶五亩之桑,国贮九年之廪。”这番举措,尽显南诏改造自然、拓展耕地的决心,通过治理水患、疏浚陂池,让高原变良田、洼地成园林,实现了家国富足的愿景。坝区之上,先进农业技术得以推广,《蛮书·云南管内物产》详载南诏稻作技术:“从曲靖州已南,滇池已西,土俗唯业水田,种麻、豆黍、稷,不过町疃。水田每年一熟,从八月获稻,至十一月十二月之交,便于稻田种大麦,三月四月即熟。收大麦后,还种粳稻。”稻麦复种制的推行,极大提升了土地利用效率,让坝区农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山地之间,梯田技术广泛应用,《蛮书·云南管内物产》载“蛮治山田,殊为精好,悉被城镇蛮将,差蛮官遍令监守催促”,田埂筑石、沟渠导流,既增加了耕地面积,又有效遏制了水土流失,尽显南诏先民改造自然的巧思。

矿产资源的开采亦规模日盛,成为南诏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撑。“南诏德化碑”有云:“西开寻传,禄郫出丽水之金;北接阳山,会川收瑟瑟之宝。”丽水地区的金矿开采尤为兴盛,《蛮书·云南管内物产》详细描述了淘金过程:“麸金。出丽水,盛沙淘汰取之。沙賧法,男女犯罪,多送丽水淘金。”大规模的矿产开采,为南诏带来了丰厚财富,却也对局部生态环境造成了扰动,成为人地关系紧张的开始。南诏时期的云南,在开发与保护的博弈中前行。大规模的农业拓展与矿产开采,让这片土地承受了前所未有的生态压力,但信仰与制度层面的生态保护举措,又为其赢得了喘息之机。人地之间的摩擦与调适,共同谱写了这一时期环境史的复杂篇章。

魏晋隋唐时期云南区域人与

自然关系演化的深层肌理

遍历魏晋至隋唐的沧桑变迁,从魏晋的人与自然安和状态到南诏的开发调适,这一时期的阶段性特征、空间格局、民族互动,共同勾勒出人地关系的核心样貌,为西南边疆环境变迁研究提供了重要密钥。

魏晋之世,爨氏“分治守境”的策略,使得各部落固守一方,缺乏大规模改造自然的政治动力与组织能力,人类活动多局限于自然条件优越的坝区,开发强度温和,对环境的改造不深,生态系统得以维系稳定。南诏立国后,驱动着开发向全域铺展,政权的统一提供了组织保障,技术的精进赋予了改造能力,农业、矿产、交通等领域的全面发展,让环境压力陡增。然过度开发引发的生态问题,又倒逼南诏政权探寻可持续之路,从文化信仰到制度建设,逐步构建生态保护机制,人地关系进入初步调适阶段。这种因政权策略而异的环境变迁轨迹,揭示了政治因素在历史时期人地关系演化中的核心驱动作用。

空间格局稳定,梯度开发绵延。魏晋至隋唐时期,云南的坝区凭借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土壤肥沃的天然优势,自始至终都是农业开发的核心区域。从“椎髻耕田”的初步开发,至南诏时期稻麦复种制的广泛推行,坝区农业不断精进,成为经济发展的重心,《蛮书·云南管内物产》所言“从曲靖州已南,滇池已西,土俗唯业水田”,便是坝区农业繁荣的生动写照。山地地区,受限于地形与气候,开发始终保持适度原则,魏晋时期零星兴起的山田耕作,到南诏时期发展为“殊为精好”的梯田技术,既满足了人口增长带来的粮食需求,又通过科学的耕作方式减少了对生态的破坏。边疆地区则多处于轻度开发状态,保留了大量原始生态风貌,成为生物多样性的天然庇护所。这种梯度开发格局,既顺应了云南复杂的地理环境,又实现了资源的合理配置,其稳定性与合理性,使其得以跨越时空,延续至今。

云南各族群杂居的格局,在魏晋至隋唐时期与多元生产方式形成了紧密的关联,不同族群的生产生活习惯,对环境产生了差异化的影响,最终促成了生态互补的良好局面。白蛮多聚居坝区,以定居农业为业,基本维持了秦汉时期以来“滇、濮之人,椎髻耕田,有邑聚”的生活状态。乌蛮则主要分布于山地,保持着“编发左衽,随畜迁徙”的游牧传统。此外,其他各族亦依自身所处环境,发展出渔猎、采集等多样生产方式。多元生产方式的并存,既满足了各族群的生存需求,又保障了整个区域的生态稳定。

魏晋至隋唐之间,云南区域人地互动展现出以自然为主导,开发与调适并行的历史特征,从魏晋分治的生态安和到南诏拓疆的博弈共生,这段历史深刻印证了人地关系相互依存、动态影响的本质,为西南边疆环境史研究提供了典型样本。

[作者分别系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文献研究所)研究员、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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