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荷
几年前,为了更好的保护民族文化,将传统文化中的优秀因子继续传递下去,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民宗委、州文联联合组织相关人员从事《傈僳族十月历法》的调研、收集、翻译、整理工作,并向云南省民宗委申请“云南省少数民族传统文化抢救保护项目”专项项目,得到省民宗委的大力支持,项目成果后结集编辑出版了《傈僳族十月历法》一书。,我有幸参与了《傈僳族十月历法》一书的编辑工作,深为其优美的唱词和寓含的哲理所感动,仿佛经历了一场返璞归真的旅程。
傈僳族是中国西南古老的少数民族之一,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战国时期。傈僳族又是一个富有智慧的民族,在漫长的生产劳动过程中,他们积累了一套比较完整又可供操作,用于指导生产生活的历法,并凭借当地的物候变化,即花开花落、鸟叫鸟鸣传习下来,人称“花鸟历法”,即十月历法。
十月历法是一种体现传统“天人合一”思想的特色历法。它将人的生产生活与自然变化的联系简单、清晰地阐述出来,以一种朴素而直接的方式有序分割时间。十月历法将一年分为干季和湿季,即从本年度十一月到次年三月为干季,四月到十月为湿季。十月历法与其他民族的历法是有区别的,傈僳族仅将一年分为十个月,即过年月(对应公历一月)、盖房月(对应公历二月)、花开月(对应公历三月)、鸟叫月(对应公历四月)、烧火山月(对应公历五月)、饥饿月(对应公历六月)、采集月(对应公历七、八月)、收获月(对应公历九、十月)、煮酒月(对应公历十一月)、狩猎月(对应公历十二月),并以十二地支和十二属相推算日子,即过年月、盖房月、花开月、鸟叫月、烧火山月、饥饿月、煮酒月、狩猎月每月30天,采集月、收获月为每月60天,一年10个月,共计360天。这种历法起名简单、生动,和生产生活紧密联系。每一年的天数、每一月的天数、每一年的月数都是恒定的,就像坐标系中重要的坐标点,让无声流逝的时间点有迹可寻。又像是新生的秩序,如同神的昭告,一声令下,万物生长。
《傈僳族十月历法》是用以指导傈僳族群众日常生产生活的,内容简单易懂,但又寓含深意。它描述和展现了傈僳族远古时期生产生活的场景。傈僳族人民非常熟悉季节更替对于作物生产、人们生活的影响,也在长期的实践活动中明了如何把握特殊时间节点。他们在有序的时间安排中,提高了生产效率,实现了衣食丰盈的目标。人不再是被动的听天由命,而是可以利用主观能动性找到规律,争取利用和改造自然。因此这一历法的存在也从侧面体现了傈僳族人民豁达、乐观、向上的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是古代傈僳族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积淀了傈僳族人民日积月累的生产生活经验,再现了远古人类生产生活场景及绘纷异彩的社会画卷,对包括傈僳族在内的创制文字较晚的民族历史尤其弥足珍贵。它是镌刻在远古岁月中的民族密码,能帮助我们更好的了解一个民族的发展,也能帮助我们跨过时间的荒海,抵达自然寿命无法抵达的疆土,领略那个时代人情事物自带的风流蕴藉和独特意义。
《傈僳族十月历法》思想深邃,有着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是傈僳族哲学思想萌芽时期的产物,它体现了傈僳族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观念。庄子说:“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大自然中的一切生灵都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的互相影响。顺时生长,让所有生命在合乎成长的时候拔节茁壮,让一切活动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徐徐开展,有序、和谐,互相滋养,互相启迪。和谐共生让万事万物都有空间和余地去绽放自己独一无二的美丽风情。以《盖房月》为例,它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向我们介绍了盖房时具体而生动的生活场景,尤为重要的是,大自然的鸟儿也参与了人类这一重要的活动:“我们选材到高山/白鹇鸟来引山路/我们选料到箐谷/红雉鸟指我地方”,在人类紧张选择盖房用的木料和木材的时候,大自然的鸟儿主动充当向导,为人指明方向。它虽是人类以外的生灵,但也能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颇通人性,显得亲近可爱。而备料过程中的辛苦场面,《盖房月》却以动物狂欢的方式呈现:“向阳坡上砍金竹/背阳箐中剖木板/竹捆似金蛇狂舞/木板像银蛇舞蹈”,这既是一种生动的表达,也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实例,这种和谐催生了新的观察和修辞,借用语言而表达人与自然之前特殊而紧密的联结。在唱述中,自然与人类的联系随着简单、真诚的音乐越加紧密。
更值一提的是,《傈僳族十月历法》用傈僳族特有的吟唱“优叶”的形式在民间流传。“优叶”讲究词性对仗,平仄工整,音乐旋律高低适中,吐纳有度,有些类似于诗歌的格律,但操作性更强,更容易被广大群众接受和喜爱。因而,用“优叶”调来传唱《傈僳族十月历法》使人们更加易懂、易记,易于扩散和传播,读来朗朗上口、耳熟能详,更增添了《傈僳族十月历法》的现实性和指导性。如《过年月》中的典型章节:“一塘栗火呲呲响/祖宗为你拣长短/一节柴棍量阳寿/先人为你预凶吉/三脚架上肉味香/灶神隐在香雾中/三块尖石为支脚/火灵匿于火花中”,这两小节描绘了傈僳族人过年时的传统习俗,通俗易懂、简单上口,易于记诵、音律和谐。同时也营造了一种类似于复沓的表达效果,让句与句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张力,仿佛是一种存在于结构内的呼应,让字句的衔接浑然天成,如有神助。同时整部《傈僳族十月历法》就是一首长歌,先民们从一月唱到十月,从过年月唱到狩猎月,在或婉转、或动听、或悠长、或短促的歌调中,年岁的时光变成一段段旋律萦绕在傈僳族先民的耳畔。更通过代际传递,它们变成一个民族共同吟唱的音乐记忆。
《傈僳族十月历法》更是记录远古人类生产生活和劳动场景的特殊画卷。无论是《花开月》《鸟叫月》还是《收获月》《煮酒月》《狩猎月》都以接地气的文字,生动有趣的语言给我们展示了不同时节的生活场景。无论是百花盛开、万物复舒的春耕时节,还是果实累累、秋风送暖的收获时节,亦或是煮酒月里酣畅淋漓的痛饮场景,《傈僳族十月历法》都紧密联系人的生产生活,将人的活动放置于特定的时间背景中,将一幅幅波澜壮阔而又平易近人的生产生活画卷铺展在我们眼前。没有晦涩深奥的语言,而是用一种纯真、一种质朴,一种不容置疑,一种浑然天成,把生活实践如箴言般书写,既写在一个民族跳动不止的心头,也写在恒古不变的大地上,承载着一个民族的生机与活力。同时这种叙述中也不乏对于美好生活的憧憬与追求,这部长诗所描绘的场景都符合时序,集中体现了先民的勇敢、团结、善良、智慧、勤劳等优秀品质。它也在加强对人的引导,既是对人生活实践、生活经验的指导,也是对人个性精神、气质品性的引导。通过反复唱述,这些文字也逐渐融在傈僳族人民的精神血脉之中,有超越时间与地域的价值。
《傈僳族十月历法》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和针对性,不同气候、不同海拔、不同区域的傈僳族,其唱词也各有不同,但大多数内容是一致的,只是少部分有区别而已。这些唱词都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具有指导性。同时傈僳族因其地域位置的特殊性,多高山密林,与自然联系紧密,人们多观察物候变化,以从事农业为主,信奉万物有灵,明白顺应时序变化的重要性。
《傈僳族十月历法》是一部因地制宜的长诗,它的存在也在提醒傈僳族人从变化中寻找不变,在不变中创造有价值的改变。它的实操精神也借由时令指导渗透到生产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有着与时俱进,不断发展的精神内涵。
正是因为《傈僳族十月历法》本身所具备的独特意义和价值,我们才更需要对它投注关切的目光,要让它的精神与精髓完整的保存,依托于相关的文字记载,或是其他多样的保存方式,可以更好的传承下去。也只有在这种前提下,我们才能期待历久弥新,传统的优秀文化也能在现代的语境中生发出别样的魅力。在《傈僳族十月历法》一书的成书过程中,由于唱述者和收录、翻译、整理者都是怒江州屈指可数的民间文艺专家,他们熟悉傈僳族一整套的生产生活方式,他们都抱着抢救保护本民族文化的拳拳之心来完成此书。他们积极组织相关专家,历经数年将散落在各地难以想象的唱词收录、整理,这项工作犹如拣珍珠并将其串联起来,工作难度大,但很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