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平

1

我的父亲是一个胆小平庸的人

就像猞猁

每一步都踩在别的野兽的足迹里

从不留下自己的脚印

我亦步亦趋

从脚底心开始一生的成长

2

小时候

母亲带着我给生产队放羊

在大雨倾盆之后

山洪都会卷走羊群回圈的小木桥

有一次，她把最后一只羊抱过河后

洪峰赶到

把站在河中哭喊的我冲倒

母亲抓起一根木头狂奔十多米

在石崖前把我拦住

母亲搂着被呛得半死和额头渗血的我说

一个有伤疤的男人

此生才值得

3

二哥爬树翻墙很厉害

有一次看到一条蛇钻进了

山墙半中间的鸟巢里

就登梯而上

抓住蛇尾甩出几丈远

用力过大

人和梯子凌空摔下

从此留下了结巴的毛病

后来去部队当兵

正逢边境自卫反击战

在担架连

为了不结巴

就唱着说话

伤员在他的歌声中进出手术室

立了个三等功

退伍回家后就不再爬树上墙了

喜欢把自己放往低处

4

老岳父的姐姐孤单单地在小区里扫地

一辆车闯倒一个老人想溜

她把扫帚一横截住车子

把老人抱进车子直奔医院

队长说，张德英脱岗一个小时罚款50元

一天黎明时分

她的三轮车冲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呼救无人

咬咬牙，把三轮车扛到了路上

默默流泪的她

被抬到县医院

医生摇摇头，发出了病危通知

偷偷出院后

扫不了地，就到餐馆摘菜洗菜

清明节后

突感不适，体重迅速下降

送到省城医院

医生摇摇头，叹息一声

五一节，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

她巨痛中勉强露出的微笑

抗拒着死神的降临

我们把泪水强按回去

说笑中，我竭力掩藏满眼的悲戚

面对这个柔弱而又坚强的好人

她的善良连不屑的人也会被深深震动

5

作为一名作家

当发生鸡蛋碰石头的时候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那个鸡蛋

作为一名基层干部

我宁愿做一只河边渡口的破轮胎

用身体支撑别人前行

因果回环反复

我始终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6

河的两边

是无尽的沙漠

40岁以前

我反复诘问

河边为何不种上树草

50岁以后

我知道了答案

伟大的爱是那么简单

没有遮拦没有索取

恒久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