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银

国庆节放假，我决心回老家去看望老父亲，电话询问他需要带什么东西时，他依然是那句话：啥都不要买，莫费钱。

父亲一生节俭，他说在农村和大哥家一起生活挺好的，空气清新、蔬菜新鲜，自给自足，啥都不需要钱。我告诉他，我们工资涨了不少，房贷有住房公积金抵挡，日子过得去，但他的话还是没有改变。

我逐项提示他：食品？药品？衣服？床上用品？照明用品？没想到老爸说：“那就再给我买一只手电筒吧。”“我大哥家院子里到处装了太阳能照明灯，巷道有村里装的路灯，厕所已经是室内卫生厕，你还要手电筒干吗呢？”“农村总有用处……”“好好好，我买就是。”

我小时候，手电筒可是农村金贵的物品，一家人通常就一只手电筒。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就在邻村，不远不近的一段路，还要过一条小河，晚上下自习回家，问题就来了，要命的照明啊！母亲提议我提马灯，我打死也不干，认为太丢脸。我们几个同学想出个办法，几个人轮流带手电筒，平坦的路跟着走，难走的路段，尤其是过河，一个个照着轮流过。

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去老师宿舍交全班的作业，顺便又问老师一个问题，老师给我详细解答，结果带手电筒的同学烦了，催着几人就开路。我只好一个人摸黑回家，就掉到河里了。那晚，父亲看着浑身湿漉漉冻得发抖的我，发狠说，一定要给我买一只手电筒，穷死也得买！

还有一次，母亲上山锄地摸夜路，父亲叫我带上手电筒去迎接，我抓起电筒就走。父亲说电池的电要用完了，省着点。

我走上崎岖的山路后，一掀开关，心里直叫苦，那电筒的光晕已经很微弱，怕是难以完成使命。接到母亲的时候，电筒光已经快没有作用了。母亲看到我，显得很高兴，她无视电筒光的微弱，认为是节省的表现，还催着我可以加快一点步伐。突然，母亲在我后面发出一声惨叫，歪倒在路旁，我手忙脚乱地扶母亲坐起来，在她的指示下，才发现她的膝盖已经弯不过来了。她疼得冷汗直流，我急得不知所措。母亲让我帮着她强行把膝盖弯回来，可是我一用力，母亲就疼得直抽冷气。母亲又疼又气又急，对着漆黑的天空哭诉：“苍天哪，你这是要把我的腿收走了，我的这个家，还有我的两个娃娃可咋办呐！”我和母亲抱头痛哭。

身边的虫鸣声被我们的哭声吓得停止了，这时，只见山下有一道雪亮的电筒光向我们扫来，我大声呼喊，知道是爸爸借了邻居家的手电筒来接我们了，母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后来，母亲从医院回来后，父亲买了一整盒的电池回家，这在村里是破天荒的事情。

后来父亲就染上了到哪里都要带上手电筒的习惯。我在昆明读大学了，他来看我要带着手电筒；我在县城工作了，他来看我还是要带着手电筒；我领着他到北京参加一个本家兄弟的婚礼，他还是要带上手电筒！我劝说过他多次，他总是淡淡地说：“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我理解他的心情，也就随他了。

后来我给他买过各式各样的手电筒：充电的、高能电池的、带电击的，还有电马灯、太阳能充电等等，收到这些新玩意儿，父亲总是很兴奋，总要熟练地掌握他们的使用方法。

如今，能用到这些手电筒的机会基本没有了，现在的老家农村，年轻一代已经没有了手电筒的概念，偶尔有事要走夜路，都是打开手机照明。父亲年事已高，但还是喜欢晚饭后走动串门，手里永远拿着一只手电筒。

这次回老家，我给他买了一只最新款的高仿军用手电筒，太阳能充电、能防水、能当充电宝、超长续航，价格有点小贵，但我决定往低了报，让他心安。

果然，收到手电筒的父亲十分高兴，还把他一箱子废旧手电筒都拿出来给我看。我大吃一惊，那些曾经用过的手电筒有的表皮已斑驳陈旧，有的却还半成新，但都被他收藏起来，其中就有我自己的第一只手电筒，还有我去山路上接母亲用的那只，父亲时不时会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擦拭一遍，像宝贝般爱惜它们，他还能一一讲出每个手电筒的故事。

侄子领着他的女朋友，还有一群小年轻进来了，父亲急急忙忙地要把他的宝贝藏起来，他说孙子已经笑话过他几次了，不能再让他丢脸。

我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对父亲说，这个事情一点也不丢脸，这是个光荣的事情，得让他们好好接受教育，他们才会知道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

说着话，我就大声地喊她们过来，在我严肃的目光中，小年轻们停止了叽叽喳喳，惊奇地翻看起那些手电筒，听我讲老爷爷与电筒的故事。

他们纷纷与父亲以及他的那些手电筒合影，再把图片晒到朋友圈里去。我把侄子刚发的朋友圈翻给父亲看，并念出小子配的文字：“这个国庆节回老家，老叔给我们讲了爷爷与手电筒的故事，那个年代的生活太艰苦啦，国家这些年的发展太快啦，感谢我们伟大的祖国，我们这一代人将会更加努力，绝不会让祖国失望！”父亲呵呵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