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泽

我以为，衡量一个诗人的成功，就是不走别人走过的路子，就是读者不经意间读到你的诗歌，会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象，很多年后提起，还能佳句盈口，如数家珍。如“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让我们至今记得顾城；每次吟咏“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浪漫多情的海子就在脑海中清晰显现；还有，每每想起舒婷写《神女峰》的名句“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上痛哭一晚”，就心生感动，不能自已。这就是一个真正的诗人，通过其创作的经典作品带来的魅力。

读云南诗人张伟锋的诗集《山水引》（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年2月出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诗歌作品不少，如《山中河流》：“我触摸到了，/流动的河水，/是奔跑的慈悲，/它们曾以相同的宽阔和热切之心，/爱恋过别的事物。”其中，最令我眼前一亮，进而内心持续震撼的，就是这句“流动的河水，是奔跑的慈悲”，它给人的感觉非常独特，又十分贴切。在诗评家眼中，所谓“语感好”，大概就是这样的。

当我读到《白露花》的时候，这样的诗句让我反复玩味：“在时光的尘埃中，/有一些故事注定会被遗忘，/谁叫人间的美好，/总是转瞬即逝。/如果有慢，/我会毫不犹疑地选择；/如果太快，/我就闭着眼睛，/和你一起慢慢地祈祷。”而《梨花》中“我在梦里，/夜夜遇见你，/你晃动的影子，/走在前面，/我却怎么也追不上。”也颇新奇。作者为我们营造出一个美丽又不乏思辨色彩和内涵的情境，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

又如《梅影集》：“关于往事，/我将只字不提。/关于黑暗，/你将一无所知”“我本来是去饮酒的，/只是后来遇见你，/就不愿意沉醉”“写诗成为秘密，/爱你逐渐公开”“野鹤载着人心飞走了，/我在荒野上等了很多年”“我们应该在月光下，/好好合计一下跋山涉水的行程。”“我爱一个人，/要送她去寺庙里听钟声，/她有眼睛需要澄明，/她有内心需要清静”“我的目光穿过酒瓶，/想念一场北方的雪。/雪中有枯枝败叶，/雪中有梅花盛开。”人类的感情是相通的，具有共性特征抑或特质，将它内化为诗，具象为灵动鲜活、温润怡人的文字，就有了不一般的感染力和亲和力，这就是一个真正诗人所表现出来的本事。再如《风向》：“这里的风，/常年只往一个方向吹。/我喜欢这里，/亦如喜欢你。”这与海子的“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关心你。”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上所引这些诗句，看似很随意，却很走心。对我来说，还养眼安神，暖彻心扉。类似这样意味隽永、诗意萦绕的诗句，在《山水引》诗集中还有很多。可以这样说，作者将仁爱善意赋予诗行，慈悲为怀，以显善念，布施善缘。只愿人间多一些安康喜乐，远离灾祸疾苦。

掩卷之余，《山水引》最吸引我的地方，还在于其中的不少作品耐咀嚼，有味道。朴素为诗，却空灵曼妙。不矫饰，不做作；有意境，有张力，不刻意；率性而为，挚诚示人。自然而然地丰富诗歌内涵，升华包含其中的情韵意蕴，凸显诗歌该有的特质和魅力。由是，我常常为一些契合心灵意念的诗句击节叫好，进而产生共鸣，它融入了我的认知，拨动了我的心弦，激活了我的情愫。甚至很多时候，如身临其境一般怡然复悦然，使得在尘世中饱经沧桑的生命，有了些许滋养和抚慰。人们常说的精神食粮的功用，大抵不过如此。

诗歌创作需要技巧和功底，更关键的一点，还取决于作者的天赋，即与生俱来的聪颖和悟性。当然，也离不开作者后天的生活阅历与积淀。多种因素和条件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才能形成作者笔下意趣扑面、睿智可掬的诗行，或写景，或状物，或抒情，或思辨，层层递进，情景交融，渐次升华，从容悠然，宁静致远。前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不难看出，在《山水引》中，作者将身上的仁爱良善艺术地融入诗行，以灵动有光的文字，再现晶莹通透的智慧与觉悟。在作者营造的诗歌山水之间，我被禅意引领，被无处不在的道法圆融、温润。浑然不觉间，已离却喧嚣浮华，身心如洗——也必须如此：“有人消失了，/有一天，是永远不见踪迹。/我在溪水边大喊，/时光啊，你待我不薄，/怀念的人，确实是我。”（《梅影集》），一遍一遍吟哦着这些撞击灵魂的文字，《山水引》让我感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