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彦伟
这部《往事悠悠》，是马瑞麟老先生继《岁月匆匆》后新近出版的又一部日记集，收录了2020年至2021年的新篇。相较于瑞麟先生纵跨现当代两段文学史所留下的众多诗歌经典和儿童文学名作，一本暮年所写的日记短札，固然算不得洪钟大吕，然而品之赏之，颇有些新异感受。
作家日记，历来为文学研究倚重。譬如鲁迅研究者，大抵就不会有人不去研读《鲁迅日记》而妄下结论。有的论者，依据鲁迅日记中对月夜的记述，与创作《狂人日记》的时地背景相联系，甚至查考过万年历，得出了颇有见地的新解。至于胡适、郭沫若、茅盾、郑振铎、郁达夫、叶圣陶、沙汀、柔石等现代名家，皆有丰富的日记文献传世；又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部《作家日记》被公认在其文学遗产中占据要席。
然而，随着信息文明的急速换幕，原始的书面语言好像在顷刻间面临崩解，年轻一代很少执笔书写了。博客初兴那几年，尚有过一股把日记搬上网络的风潮；很快，微博与朋友圈文化的垄断，使记述的能力愈显委顿，以至人们宁可语音留言或通话，也不愿多敲一字。
有板有眼的笔记传统，被席卷而来的新常态逼进了故纸堆，从而变成了时代的奢侈品，但同时，也让那些极少数的传统写作，获得了某种神圣化。马瑞麟先生年逾九旬，依然坚持日记练笔，不禁令人惊叹！
纵览这本日记，有对亲友来访的描述；有读书心得、诗文鉴赏；有聚会、出游、民族活动等生活片段；有对水灾疫情、脱贫攻坚、建党百年等时代要闻的感思；当然，写得最多也最富研究价值的，是先生对文坛往事的追溯。
先生自陈：“有的往事令人欢快，有的往事令人恻然。冷暖苦甜的往事，回荡在人的一生之中。”我们平素理解作家，都是经由他的文艺作品，而从日记中，我们得以近距离地触摸作家的真实生活，如观摩一部纪录片一般，逐个单元放大他的生命细节，从而为全景理解马瑞麟先生的创作人生，甚或同时期、同地域、同民族作家的生命成长史，提供了一份不可替代的“民间档案”。
引起我最强烈兴趣的，是马瑞麟先生亲历的文坛旧话。虽只是一些散落的记忆碎片，仍不乏文学史价值。例如以下三段：
1946年在昆华师范学校读书时，常去拜望住在昆华中学里的闻一多和楚图南，也在该校见过一两次张天虚与柯仲平。
（2020年3月21日）
1947年，在《民意日报》《人生》副刊编辑、作家石凌鹤处，见到著名作家朱自清，朱先生对我刊在文学报刊上的诗与散文，给了不少热情的肯定与鼓励。
（2020年3月25日）
20世纪中期，沈从文在昆明时，与我谈起他学习写作遇到挫折时，曾得到郁达夫的指点及鼓励：一定要写下去。同时，他还说，张爱玲也得到过胡适的指点与帮助；三毛也得到过白先勇的指点与帮助。
（2021年10月5日）
再如，少年时代受到《天方夜谭》《鲁滨孙漂流记》《寄小读者》的启蒙；中学时期与西南联大师范学院学子的交往；民国时期诗集《河》《父亲和他的黑布袄》的出版及其研究；20世纪50年代，郭沫若、邓拓游大观楼的回忆等等。
作为教育家的马瑞麟，毕生献身语文教育事业，桃李满园。日记中散见他早年在明德小学、中华小学，后调入昆明一中教书的经历。令我很是触动的是，当年的学生们常来看望这位耄耋恩师，行文间尽可感知作者的快慰：
“坐下来无拘无束地畅谈了好一阵。”
“夜里，过去教过的老学生李瑞平打来电话，说在报上看到我出了新书，很高兴。”
有时，老先生会去回民饭店请来看他的学生吃饭，有时会留在家中就餐，更多时候是学生请他和师母吃饭，常送来牛肉、牛奶和茶点，还为他庆祝了九十寿诞。可以肯定，这是一位多么受学生爱戴和尊敬的老师啊！
有爱的青葱岁月，成就了被爱的晚年。
毛姆的《作家笔记》中有这样几句：“一个人年岁渐长，他便会变得较为沉默……他和朋友之间出现隔阂，他意识到他们彼此其实都是陌生人……就连最相亲相爱的夫妻都不能相互了解，于是他不再与人交往，默默地建造起属于自己的世界，避开每一个人的目光……”
这论断，直击人心。放眼社会，遍地空巢老人被寄存在一座座荒芜的孤岛上，孤独终老，被世界遗忘。然而马瑞麟先生，他的家中不仅常有学生、故交、文友到访，而且儿孙绕膝，四世同堂。他拥有着我所结识的老作家中并不多见的桑榆之暖。
尤其感动我的，是对师母辙卿的记述：
“辙卿没有读书的兴趣，但她不干扰我读书，这就很好。”
“父亲与二姐已永远见不到了，万幸的是辙卿与我正享受着幸福的生活。”
“两人聊天当中，彼此越来越觉得对方是一生当中最最少不了的人，越来越庆幸60多年前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会走到了一起。”
我曾三度拜访瑞麟先生寓所，每次都见到师母。她早年帮先生抄稿子，有了电脑后，又协助他打字，于作家而言，如此贤内助实在可遇而不可求。瑞麟先生能够成为文坛常青树，92岁高龄仍在笔耕，与师母的悉心照料密不可分。本书是一段相濡以沫世纪之恋的见证。
日记中还追忆了作者青年时代与林松、王家谷、纳汝云等云南回族友人的交往，表达了对同辈诗人木斧的悼念，记载了他与中国回族学会、云南明德公益、《云南回族研究》杂志的交从，与高发元、孙玉安、阮殿文、海青青、石彦伟等回族文友及寻甸保姆的交往点滴，还写到一家人到访白沙河回族村落的见闻。特别是，2021年5月26日这天，记录了马瑞麟先生为中国回族学会文学艺术委员会成立发来讲话视频的经过。其时，我正在甘南州首府合作市的会场，亲见这段视频。如果说，作为会议流程的那一幕只是时间性的转瞬即逝，那么日记中的这段记载，则为回族当代文艺史保留了一段空间性的永久保存。
瑞麟先生的这本日记，从体量上保持了纯粹的笔记传统，多则一二百字，少则数十字，重神气，求精炼，而无需铺排、渲染式的赘言。这一风格的形成，固然与年事有关，却也是作者长于短诗、散文诗、寓言等短制体裁的体现。
质地真纯，是这本日记的底色。这些文字，在还原一位老作家进取意识与乐观心态的同时，也真实呈现了作为老人的那些孤寂、忧虑、病患的时刻，触发生命哲学的省思。
由于阅读介质和习惯的巨大差异，这本日记与流行文字呈现出强烈的分界感。从一些记述中可知，老作家坚持着阅读纸质书报的习惯，有的日记还留有文摘、报摘痕迹，对于青年读者来说，当属一种比较罕见的古典烙印了。这一切，他们能够理解吗？但无论理解与否，这正是文脉的道统，无数先贤以及经典作品都是这样一词一句传承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