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千山
1932年秋天,在上海的聂耳收到了一封一如既往散发着故乡缅桂花清香的信,这当然是心爱的“小三晖”的信。离开昆明这几年,见不到心上人,只有两地“鸿雁来宾”,各自倾吐相思之苦,有牵挂,有快乐,有苦恼,也会有误会。这一次,“小三晖”寄来的信中,夹着一张照片,聂耳拿起来端详,原来是“小三晖”和表妹李家珍、好友陈钟沪三个人在照相馆合拍的,李家珍和“小三晖”分别站在画面的左右边,陈钟沪坐在中间的藤椅上,“小三晖”穿着黑衣、黑裙、黑皮鞋,端庄、清秀,还是那缅桂花的清香……聂耳很激动,回到住处,他在照片的背面,写下了一首诗:“记得你是一朵纯洁的白兰,/清风掠过,/阵阵馨香,/我心如醉,/愿人世间常留你的芬芳。//记得你是一只小小的鹂莺,/百转千回,/娇娆娉婷,/声声迎来阳春似锦,/辽阔大地,/请和我共鸣。”什么是“共鸣”?聂耳这里指的是他的初恋爱情。“鹂莺”是他的恋人“小三晖”袁春晖的小名。
当年在昆明端仕街的旧居里,因为听小提琴曲,聂耳认识了兄长兼好友的小提琴手张庾侯,张庾侯比聂耳大五六岁,聂耳亲切地叫他“张二哥”,由于共同爱好,他俩变成了交往十分密切的好友,后来还合作写过一首省立师范附小的校歌。认识张庾侯后,聂耳进而又结识了一批喜欢音乐的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排练。有一次,大约是1927年的秋天,张庾侯把在东陆大学读预科喜欢唱歌跳舞的侄女袁春晖和姐姐袁令晖介绍给了聂耳。
袁春晖比聂耳小一岁,聪明、漂亮,性格开朗又稳重。袁春晖籍贯是云南石屏,书香门第出身,爷爷辈中还出了一位云南历史上唯一的“状元”(经济特科状元)袁嘉谷。袁春晖的父辈已生活在昆明,袁的父亲原是云南省第一师范的国文教员,与聂耳一样,袁春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家道中落,袁氏姊妹与母亲相依为命,家境贫寒。
袁春晖天生一副好嗓子,表演才能也不错,共同的爱好、相似的家境,聂耳与她很谈得来。两个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一伙热爱音乐的少男少女,张庾侯、聂守信、廖伯民、袁氏姐妹、陈钟沪、李家珍……因为音乐经常聚在了一起,李家珍有时还把年龄更小的妹妹家鼎、家英也带来参加聚会。他们唱萧友梅的《春闺怨》《渐渐秋深》《饯春》,还有当时流行的《春朝曲》《杨花》以及民歌《木兰辞》《周妃怨》等,此外,舒曼的《夏天最后的玫瑰》和《梦幻曲》等外国歌曲他们也唱,聂耳与张庾侯用小提琴和曼陀铃为大家伴奏,聂耳生性活泼,模仿力超人,兴致高时,他会即兴来一段小品、哑戏或者舞蹈,经常把大伙弄得前仰后合。这群人有时相约到昆明的翠湖、大观楼、西山、海埂,甚至还去到更远的安宁温泉、晋宁昆阳,青春的欢畅成为他们美好的记忆。
聂耳的省立师范同班同学、后云南大学数学系教授陈元林曾经回忆说:当年读书学校管理很严,外校的人一般不许到学校乱窜,这样就苦了很多相约出去玩或者谈恋爱的同学,于是这些同学分别约定了约会暗号,有的吹口哨,有的学鸟叫,有的干脆来一段小曲……调皮的聂耳发现了他们的名堂和规律,有时就故意跑到教室外或校园围墙外模仿这些暗号,因为模仿得惟妙惟肖,所以经常有同学上当,按暗号跑出去,结果扑了个空……喜欢上袁春晖后,聂耳也开始编暗号约心上人了,“春”字在老昆明话里读若“吹”,“小三晖”是家里人叫的,聂耳却故意把“春晖”叫作“吹灰”,昆明人如果要把不小心沾了灰尘的东西弄干净,方言就叫“吹吹灰”,“吹吹灰”还有爱惜、珍惜的含义,所以相互熟悉起来的聂耳与袁春晖之间,聂耳就把袁春晖叫作了“吹吹灰”,而袁春晖也反唇相讥,把平时叫的“聂四哥”(聂耳排行第四)故意讹成了“聂四狗”。
“聂四狗”和“吹吹灰”开始了频繁的约会,两个人的昵称也被聂耳编成有调子的暗号出现在两人的生活中。聂耳曾约“吹吹灰”到自己读书的省师去参加游艺晚会,让春晖演过歌舞节目《三蝴蝶》等,平时功课紧,两人并没有多少时间相聚,但一到了节假日,他们就相约去打网球、爬山、看风景。十五六岁的青少年,爱情是单纯、甜蜜而青涩的。两个人每次见面,聂耳总会给“吹吹灰”带来一些小零食,有时是松子、瓜子,有时是几块糖、几块小糕点。一次,袁春晖无意中提到,她听说有一种很贵很好吃的糖,叫“巧克力”,可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呢!聂耳听后便暗暗记在心里,终于攒了钱为她买了一块。后来袁春晖说,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吃到的“巧克力”。
20世纪20年代的昆明,封建意识还很浓厚。聂耳和袁春晖,两人很少在城里露面,有时从街上过,也只是一前一后,相距20多米远。袁春晖有时去找聂耳,也总是推说“去小舅家”。 由于路比较近,风景又美,聂耳与袁春晖去得最多的地方其实是昆明西坝河畔的玫瑰花田。玫瑰花是老昆明人种来做“鲜花饼”糕点的。西坝河蜿蜒流向西南方向的滇池草海,河埂上挺立着许多高大的桉树和柏树,沿着河埂走,靠近弥勒寺边是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田,红的、紫的、黄的,开得正艳时,空气中就会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袁春晖说,我们就把这里取名叫“玫瑰田”吧,聂耳很高兴,因为当年这里还属于郊区,人迹稀少,两个人就边走边谈,有说有笑。那时路窄,田边还有许多粘粘果(苍耳)和鬼针草,有时一路走下来,衣裤上就粘了许多粘粘果和“鬼针”,聂耳只好经常停下来为“吹吹灰”拣除这些讨厌的小东西。他们天南海北地谈,谈自己的理想,谈时局的问题,有时又纵情歌唱,聂耳就吹起口哨或随身带来的口琴。聂耳喜欢参加各种学生运动,还把一些进步书刊带出来介绍给春晖看,鼓励她要与时代同步,要不断进步。春晖也总是对他讲,参加各种学生运动要提高警惕。聂耳与袁春晖的初恋,充满了革命与恋爱的浪漫气息。
恋爱是甜蜜和烦恼交织在一起的。聂耳与“吹吹灰”的恋爱,就处在这种矛盾中。他们一群年轻伙伴上西山,由于聂耳有模仿天才,有人要聂耳模仿婴儿哭,“吹吹灰”偏要他模仿小狗叫,聂耳先答应了学婴儿哭,的确很像,大伙儿一片笑声……“吹吹灰”不高兴了,她更愿意“聂四狗”总是先答应她的要求才行啊,“吹吹灰”撅起了嘴:“要你学小狗叫,你听不懂吗?我不玩了,我要回家!”这一下,聂耳急了,赶紧学了小狗叫,“吹吹灰”还是撅着嘴;又学了猪叫,还是不行。于是,急中生智的聂耳干脆用口技编了一段两条狗打架的情景,打败的那条“嗷嗷”叫着狼狈逃窜,聂耳模仿得惟妙惟肖,大伙儿乐得前仰后合,撅嘴的“吹吹灰”也笑了,聂耳终于“转危为安”。
和伙伴们一起游玩后来成了两个人单独的游玩,时过50余年,晚年的袁春晖对当年和聂耳一起游玩时的小细节,依然记忆犹新!
——那时假日里的一次单独结伴游西山,到华亭寺后,聂耳想吓唬一下“吹吹灰”,于是悄悄躲到了佛像后面,一边叫“吹吹灰”“小三晖”,一面动也不动,走进大殿的“吹吹灰”只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人,找了半天,害怕起来,同时也生起气来,她大声喊道:“聂四狗,不挨你玩了!”聂耳急了,急忙从佛像后面闪出来,一边道歉,一边学着佛像、金刚的模样逗袁春晖,好大一阵,袁春晖才破涕为笑……游完龙门、三清阁,从千级石阶下到龙门村,再从草海边坐船到海埂、大观楼,最后回到篆塘,坐在船边,“吹吹灰”高兴了,她脱下布鞋,赤脚在水中撩水,还兴奋地哼起歌来……聂耳又开始恶作剧了,他把“吹吹灰”的鞋悄悄藏了起来,等“吹吹灰”发现自己的鞋不见了,他又假装和她一起寻找。等到了篆塘,聂耳趁乱把鞋放到了岸边的石头上,袁春晖发现了岸边自己的鞋,急忙叫了起来“我的鞋(读孩音)子怎么在那点儿,咋个整?”聂耳说:“咋个说,怪了!我背你过去(读克音)拿嘎!”袁春晖的脸红了起来,默默地把手搭在了聂耳的背上……
在今天现存的聂耳日记中,我们不难看到这样一些记载——
1930年1月15日:
晚上,天空悬挂着一个非常明亮的月亮,张君同我散步到翠湖,我有一种想法:
1、我不能够把C从我的“想念”里除去。
2、我不能把C从我的“爱慕”中除去。
3、若我同C离别,我没有把握我会同另一个人好。
4、若是我牺牲了我的想念,我不可能满足C的希望。
5、其“结果”是:我艰苦地进行我的“想念”
……
1930年一月十六日的想法
假若我继续着我的“想念”,我不可能再忍受痛苦……
昆明老街的小摊贩,经常会卖用棉线拴好的干缅桂花。缅桂花特别清香,挂缅桂花是姑娘们的最爱。袁春晖家的院中,正好有一棵开得很好的缅桂花树,开花的夏天,她就常常摘下几朵,用棉线拴好,挂在胸前的纽扣上。有一次,袁春晖还来一本向聂耳借去看的杂志,杂志中无意间夹进了几朵干缅桂花,沁人心脾的缅桂花香,让聂耳十分喜爱。从此,聂耳非常喜爱缅桂花的清香,后来,他总是喜欢把袁春晖胸前的缅桂花要去,夹进各种书刊里……
“吹吹灰”天天“聂四狗”“聂四狗”地叫,聂耳想出了一个“鬼主意”。他又悄悄攒钱买了一个皮做的小狗,这只皮小狗做得很精致,很漂亮。聂耳把皮小狗送给了“吹吹灰”,这下可把“吹吹灰”高兴坏了,整天抱着皮小狗,还为皮小狗起了个名字叫“皮四狗”……可惜这只“皮四狗”在后来抗战期间,日本飞机轰炸昆明时被烧毁了,袁春晖对此痛惜不已,因为这是聂耳送给她的珍贵信物之一。20世纪80年代,袁春晖撰文怀念聂耳时专门写到了这只皮小狗:日本还夺去了我的“聂四狗”,日本飞机又夺去了我的“皮四狗”!……
聂耳与袁春晖的交往,最终没有能够逃脱东陆大学预科班学生的眼睛,有一伙男生曾在背后议论说:“怪诞了!一个堂堂东陆女学士,竟看中一个又穷又酸的‘稀饭生’(师范生)!”袁春晖对这种议论从来不当回事,照样大胆地与聂耳来往,她接到过一些男生写给她的信,她未予理睬。
双方的家长其实是知道聂耳与袁春晖的恋爱的。袁家确实对贫寒的聂耳家庭颇不以为然,因为张庾侯的关系,倒也不便过分反对。面对张庾侯,聂耳并不隐瞒他与袁春晖的关系,碰到烦恼时,他还常常向这位兄长倾诉。
聂耳的母亲彭寂宽也知道了这件事,那一天,她对正在扫地的聂耳说:“妈知道你喜欢小三晖,小三晖是个好姑娘,妈也喜欢。要不妈托个体面的亲戚,到她家给你提婚如何?”
没想到聂耳却回答说:“我妈,我年龄还小,还不是谈结婚的时候!”
“你们确实年龄还小,但先订婚,年龄到了再结婚嘛!”
“不消了,我想做的事,一样都冇开始哩,时机成熟了再说结婚的事。”
“前两年要给你去郑若菊家提亲,你反对。现在好了,人家考去省外读书,要煮熟的鸭子不是飞了?现在人家小三晖也不能等啊,否则又是遗憾!”
“我妈”,聂耳坚决地说,“我现在都还冇毕业,一结婚,可还干事情呢?如果再有了娃娃,还想干哪样大事呢?”
彭寂宽没有办法说下去了,只好说:“管不着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