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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镜中:张枣诗歌《镜中》解读

布小继

对著名诗人张枣《镜中》的解读,众说纷纭,歧义迭出。比如刘云认为《镜中》的古典韵味首先来源于作者对中国古典诗句和意象的化用。刘宇慧认为该诗“张枣始终在追求将内蕴的古典性与形式的现代性相结合”。张朗秋认为《镜中》选取的“梅花”意象贯穿全诗……“梅”赋予“悔”以轻盈婉转,是有所失落而又有所追寻的满地哀伤。姚亮认为《镜中》的“镜中”这一出色运用的意象统摄了全诗,三者共同织就一个复杂的文本。这些多元的解读,说明了几个问题:第一、《镜中》是一首不易理解因而可以多面解读的诗歌,也是一首复调诗;第二、由于多维度技法的措置使用,该诗具有了极不容易完成的极限写作意味;第三、《镜中》是一首解读难度极大而且很不容易说明白的诗歌,对无数的解读者构成了强烈的“诱惑”和难度不小的挑战。

诗题“镜中”是诗人刻意设计的一个心智语义场,有镜中人、镜中事、镜花水月、镜像、镜语甚至镜头之中等诸种意味。如其或明或暗地包含着的情感或创作心理指向那般,它是一个可以让诗意进行充分扩张的语义场。在创作未完成之前,其语义对于诗人来说是待定的。在完全被解读清楚之前,其语义对于读者/受众来说是待定的。在不同的解读者那里,同样有不同的语义场处于待定状态。从诗题出发,从文本的字里行间出发,进行包含着解读者自我假定和丰富体验的文本解读,是最为基础的解读。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因为它们之间的内在关系可视为一个整体,即“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是“梅花落下”的前置条件。“只要……便……”,既强调相互伴随,也有明显的提示意味,这样的情形随时随地都会发生。“一生中后悔的事”作为“想起”的对象,有特定的指向,既然是“一生中后悔的事”,那么在追溯诗歌中的主人公时即可断定,这是某人晚年回忆的口吻。试想其人垂垂老矣,在回忆之时,他/她就会触及到“后悔”甚至是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梅花落了下来”,落下来,但落多少,如何落,落的姿势,落的层次,落的是什么颜色的梅花等等问题,又由此而生,这些重重叠叠的问题共有的属性就是“后悔”与梅花之关联。一如张朗秋的解读,梅与悔在字形和语义兼有的共性外,还应问为何是梅花而非其他?不妨设想,按照物之常性,梅花逢冬(数九寒天)开放,不恰如人生进入老境,需要回忆追随的状况吗?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危险的事固然美丽”,“比如”有略举几例之意味。“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的对象应该是“我”,且有了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使“我”难以心安且终生难忘,那么这会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如前所述,诗人设置了诸多的问题,构成了一个立体交叉的心智语义场。即如后一句“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那么,登上松木梯子的人是谁,是前一句的“她”吗?或许不是,更有可能是“我”。因为“登上”这个动作的发出者与前一句显然不相连属,具有独立的意涵。“一株……梯子”的搭配也需要琢磨,我们常常说的是一架梯子,梯子既然是“一株”,那就显然是松树或梯子样的松树更加合适。在娱乐饥渴的1950-1970年代,爬(上松)树是许多青少年喜欢的节目之一。作为“一生中后悔的事”,显然“登梯”(爬树)给人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通过下一句“危险的事固然美丽”,以上的疑惑或可释然。哪些是“危险的事”呢?前面“比如”列举的两桩就是,游泳到河的另一岸,属于对未知的探寻。登上松木梯子,同样含有难以预测的危险。“固然”强化了二者间的认识连接,即是说“危险的事情”是“美丽的事情”。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面颊温暖,/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不如”引起的让步转折句另有意味,即危险毕竟不持久,或者说“我”的回忆暂时转移到了另外的画面和场景上,“骑马归来”的“她”带来了安慰:平安无事、不用担心危险、符合心理预期,这当然也不属于后悔的事,而是快乐的事。“归来”还有“她”就是这里(家庭/皇室)的一员之意味。“面颊温暖,/羞惭”在不少解读中都是语焉不详或一笔带过的,却是本首诗歌的枢纽之一。试问,“她”的“面颊温暖”是如何被感知的?按照常规设想,从外面骑马归来要么是大汗淋漓、面颊冰凉——(长途旅行)马匹飞奔、一路颠簸、疲惫不堪,要么是心平气和、面颊如常——(短途踏青)老马识途,信马由缰、闲庭信步,或是欣喜形于色、面颊绯红——见到爱人或者心上人等。“温暖”涉及到了触觉(手部或面部的肌肤之亲),也感应到了心情——不是冰冷寒凉,而是有所依归的喜悦,而且“我”感受到了“她”羞涩与惭愧交织的状态。“羞惭”还可以见出“她”尚处青春年少,或许确实是“做错事”;或许是她错过了预先的约定,又或许是有了新的愿望。

“低下头,回答着皇帝”,解读者多以“皇帝”指“我”,即“羞惭”的“她”的“皇帝”。“低下头”与前面的“羞惭”看似是一气呵成的动作或行为,实际上“低下头”不见得就是“羞惭”的必然结果,更可能是一种倾听和努力理解的姿态。一如徐志摩的“恰似你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寒风的娇羞”。

“低下头”以示对亲密爱人的绵绵爱意,也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皇帝”是威权的象征,是待遇的表征,“回答着”暗示了“皇帝”的问题不止一个,也凸显了“皇帝”对其的关心。这样,也可以见出“皇帝”(“我”)对于“她”(“骑马归来”者)的关心、宠爱甚至于计较:这是典型的爱到深处的男子对女子才会有的动作和行为。这个“皇帝”是诗人假想中女方的情感托付对象,即具有皇帝般威势的人;其次是女子对待男方的态度犹如臣下对待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这是该诗中点题切题之句。“一面镜子”究竟是什么样的镜子?最有可能是“人镜”,因为永远等候的,只有或只应当是心上人,依依不舍、无所抱怨和畏惧之人。“她”坐到常坐的地方,就应该是心上人的心上。与前面的“低下头,回答着皇帝”也可以很好地勾连,即“皇帝”与“她”互相惦记和牵挂,坐在“镜中”即是坐在作为女方镜像的“皇帝”之心中。末二句“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就不再是女方的回忆或者谵妄之语。发出“望着窗外”这一动作的绝不再是物理形体的女方,而应是“我”这一开头即已出现的抒情主人公,“窗外”犹如“心外”,物理形体的女方已经消逝,但依然是永远的痛楚和难言的心结,“只要……便……”的句式再次回环重复,意在突出/重现这无可挽回的、悲哀至极的一幕。至于为何结尾的“落”有了具体的指向,其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异曲同工之妙,即都是不经意的、无意为之却成为了事实。“南山”当然也是非实体的、虚拟的南山,以之凸显了“她”成为“我”一生中后悔的事是无时无刻都可能出现的,无可替代。

《镜中》一诗就是一首极富情感的抒情写意诗歌,甚至还有一些1980年代“朦胧诗”的残迹,在抒情主人公“我”(“皇帝”)那里,也并没有几个“她”存在。但该诗歌的不同寻常之处恰在于此,看似平淡、朦胧的语义场不经意间有了突然和不一般的变化,使得解读者对这种变化一时之间难以解读清晰和透彻。

《镜中》在诗歌标题上设置了语义场的迷宫,通过不易理解或坐实的半虚半实语像来完成了对于解读者的语义悬置。诗中对宏大叙事的自觉摒弃与对诗歌语言“干净”的自觉追求,构成了对当时语境的深刻反叛。在意象设置上尤其重视对意象的动作性设计。也就是说,该诗每一句都是动感十足的,具有充分的动态美。从审美的角度说,它轻盈灵动的表达带来的美感使诗歌抒情主体活灵活现、自然生动。魔幻般的语句流如同连绵的舞步,具有既能够推进叙述层次又足以使诗歌内涵得以不断延展的效果。此外,该诗明显受到了李商隐《锦瑟》及叶芝《当我老了》的影响,得前者微妙朦胧的神韵,得后者情丝悠长忆念久久的精髓。

这样,“是谁之镜,谁在其中”的问题自然也就得以解答了。

  • 雨林象语 太平有象

  • 清明文化底蕴丰厚

  • 仰望与俯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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