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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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小记

戴学聪

黄芪

黄芪,药中之长者,其根黄而长,质韧如革,味甘而微苦。医家谓其补气固表,托毒生肌,久服轻身延年。然世人但知其名,未尝深究其性,亦如人之于君子,口耳相传,而真能识之者鲜矣。

彼黄芪生于山野,不择地而长,春来抽茎,夏开黄花,秋结荚果,冬藏其根。采药人掘土取根,晒干切片,黄白相间,纹理分明。药肆中堆积如山,标价甚廉,往来者视若无物。偶有老妪购得数钱,与鸡同炖,谓可补虚。黄芪之用,大抵如此。

我曾见一羸弱书生,面黄肌瘦,气短声微。医者诊之,曰:“中气下陷,宜补中益气。”遂投以黄芪为主之方。书生初服,并无异状;旬日后,面色渐润;月余,则步履生风,声若洪钟。黄芪之力,竟至于斯。然书生康复后,不复念及此物,一如常人得志,便忘贫贱之交。

黄芪之效,不在一时。其性缓而力长,如春雨润物,悄然无声。今人求速效,往往不屑于此。市井之徒,宁取参茸之贵,不取黄芪之贱。殊不知参茸如烈酒,黄芪似清茶;前者令人骤兴骤衰,后者使人渐入佳境。然世态如此,黄芪亦只能默然躺在药柜一角,静候识者。

黄芪与人,何其相似。世间有君子,朴讷无华,不争不显,日久乃见其德。君子独守其志,一如黄芪甘于贫瘠之地,不求闻达于繁华。及至君子之功渐著,众人方始称颂,而君子已垂垂老矣。

药童持黄芪示我,问:“此物果真能起死回生否?”我摇首。黄芪非仙丹,不能活死人。它只是默默地,一点一点地,修补那些被生活磨损了的元气。

人世间,原不需要那么多奇迹。

茯苓

茯苓生在松根下,白如凝脂,形似伏兔,古人唤它“茯神”,说是松的精魂所化。采药人须得寻那老松盘踞的阴坡,掘土三尺,方能见得这团雪色块垒。新出土时,裹着一层松脂的苦香,晒干了,却显出淡泊的甘,像山泉浸过的米糕,素净得很。

《本草纲目》里说它“利水渗湿,健脾宁心”。寻常人未必懂得这些文绉绉的字眼,却晓得用它炖汤,能消水肿,解脾虚。老妇人煮粥,总爱掰一小块茯苓丢进锅里,米粒滚着滚着,那白块便悄悄化尽,粥水却添了一分稠滑,喝下肚去,连积年的湿气也似乎被熨帖了。

药铺的先生切茯苓,刀锋过处,露出细腻的断面,像上好的白瓷。他们道:“这物事最是平和,不寒不热,不挑人。”小儿夜啼,取茯苓末调蜂蜜;妇人带下,以茯苓配白术;老人睡不安稳,索性枕一只茯苓芯——仿佛这松根下的灵物,天生就是为调理人世那些琐碎的疲乏而生。

今人用机器提取它的多糖,说能增强免疫,抗肿瘤。可山里的老药农仍固执地守着古法:茯苓块需得陈放三年,燥气褪尽,药性才温润如玉。他们笑叹:“急什么?茯苓自己都不急。”

的确,它已在松根下蛰伏了千年,何曾慌张过?

石菖蒲

溪涧石畔,常有菖蒲丛生。青剑般的叶子割破水面,根茎盘曲如虬龙,带着一股子冲鼻的辛香。采药人赤脚踩在滑腻的鹅卵石上,专挑那些生在水流湍急处的老根——说是经年累月与激流相搏,药性才够烈。

老药工处理菖蒲根最是讲究。先用竹刷洗去须毛,露出节节黄白的根茎,活像老寿星突起的骨节。晒干后横切开来,断面密布着棕红色的油点,凑近闻时,那辛烈之气直冲脑门,能把人呛出泪来。药柜里若存着菖蒲,连蛀虫都要绕道走。

江南梅雨时节,家家户户门楣上总悬着菖蒲剑。倒不全是驱邪的讲究——那辛香确能化湿浊,连带着把昏沉的头脑也劈开条缝。旧时书生赶考,行囊里必藏几片菖蒲根,困倦时咬上一截,比悬梁刺股还灵验。如今实验室里提取出那挥发油,在显微镜下竟似无数柄小剑,专挑淤堵的气血经络刺去。

最妙是菖蒲与远志配伍,一个醒神,一个安魂。癫痫发作的孩童含着菖蒲膏,渐渐止了抽搐,倒像被无形的手抚平了惊涛。现代人所谓“开窍化痰”,古人早写在《本经》里,只不过那时说的是“通九窍,明耳目”,字字都闪着水光的灵性。

然这灵物也有脾气。阴虚火旺者用了,反似往灶膛泼桐油;孕妇更忌它如避刀剑。老药铺的先生总要捏着顾客手腕沉吟半晌,才从紫檀抽屉称出三钱——好比派个烈性子的将军出征,须得军师掐准天时地利。

端午前后的菖蒲最是神气。药农踩着露水采收,根茎沾着晨光,断面渗出琥珀色的汁液。我总疑心那里面锁着整条溪流的记忆,否则怎能在人舌尖化作一片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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