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昆

小井是一个地名，确切地说是一个村名。在云南，因“形”命名的村子并不多见，而小井，确实像一口藏于大山深处的水井。小井是一个桃花源般的存在，你若去到小井，站在村子正中，抬头看见的是一片巴掌大的天。这里的天不大，却如同洗过一般，蔚蓝的天空像一只碗，罩在小井上方。

我总以为，凡是井，都会藏有宝贝。小井的宝贝是盐、白得耀眼的食盐。据说，小井盐的开采可以追溯到清康熙元年，这样算来，小井采盐的历史已有400年之久。

年尾，应同学邀约，我驾车前往小井。车子沿着108国道蜿蜒前行，行至马头山半山腰时，一条悬崖公路突现眼前。导航指示，小井就在前方的山箐中。通往小井的路逼仄陡峻，侧身探望，不禁悚然。车子像甲壳虫一样，谨慎而缓慢地前行，路边的几株山茶花开得异常鲜艳，引来蜂飞蝶舞。

温煦的朝阳给小井镀上一层暖色。冬季的田野，却蕴含着无限的生机，青青麦苗长势喜人，在微风的轻拂下犹如绿色波浪，从眼前流向前方。青豌豆正迎着阳光努力向上生长，枝叶间不时绽出色彩鲜艳的花瓣，宛如五彩蝴蝶。

小井三面环山，西面通向元谋坝子，一条小河由东向西从村间缓缓流过。走在村间道路上，眼见几间错落的土木房子，红墙青瓦间淌出一缕炊烟，袅袅地向着天空而去。几幢漂亮的小楼异常醒目，给朴实的小村落增添一道亮色。

一群黑山羊从对面走来，挡住了前行的路。我停下车子给山羊让道，领头的山羊伸长脖子，用舌头舔了舔车的前轮，仿佛这车轮上有它喜欢的东西。一名老妇人手持长鞭，吆喝着羊群，慢慢往山坡上走去。

一棵粗壮的黄岭茶树把枝叶伸向天空，如大伞一般为村民提供了一个纳凉休闲的场所。大树下，几名妇女绣着围腰和鞋垫。我停好车，走近她们，向她们问好。她们并未答话，只是抿嘴笑笑。当我把相机镜头对准她们的时候，她们忙将脸庞向后转去。就在那个瞬间，我按下了相机快门，一张令我满意的摄影作品就此完成，我将其命名为“绣娘变羞娘”。

一口老井被岁月遗弃在墙角，掀开井盖，幽深静穆，听得见水声嘀嗒。这老井或许见证了小井曾经的荣耀。走在村内仿佛置身井中，触摸着厚实的土墙，踩着光滑的石板，耳畔似乎传来一串串马铃声。遥想往昔，四面八方的商贩因盐而来，南腔北调在此交汇，马蹄哒哒声不绝于耳。

在同学的带领下，我走进了昔日的盐井。盐井悠长且深，弯弯曲曲如同地道。还好，盐井高度适中，无须俯身便可进入。盐井之中，地面干燥，空气流畅，全无幽暗阴森之感，壁面两侧一片斑白。同学说那是盐矿。我随手掰了一小块盐矿，用手指抹一抹，送到舌尖上一舔，咸味顿生。伫立井中，昔日凿井挖盐的场景如在眼前，工人们“嘿哟嘿哟”的声音在悠长的盐井中回荡，好一派挖矿、运矿的繁忙景象。

走出盐井，小井村呈现出一派归园田居的景象。一旁的小河清澈见底，哗哗地向元谋方向流淌，河面上浮着两只白鹅，很是自在，橙色的鹅掌在水中划动，河面上倒映着美丽的身姿。几名妇女在河里洗苦菜叶子和坛坛罐罐。一问方知，那苦菜叶子是用来腌制腌菜的。妇女们把洗干净的苦菜叶子一排排地挂在木杆上晾晒，看上去极整齐。旁边的大石块上，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圆簸箕，里面平铺着洁白的萝卜丝。阳光下，萝卜丝白亮白亮的，煞是好看。

老房子木制大门边，一位老人吧嗒吧嗒地抽着草烟，长长的烟斗经过岁月的打磨，裹着一层黑黑的烟油。老人含着烟嘴，用力一吸，草烟迅速燃烧起来。烟雾钻进老人的身体，又从两个鼻孔里淌了出来。烟雾熏黄了他的门牙，熏黑了他的脸庞。他额头上的皱纹又深又黑，像是犁头在黑土地上犁过一般。老人干咳了一阵子，然后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山峦，这山，他看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依恋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