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丽琼
一个下雨天,我去追寻一种红色,它留下的印记如今依旧清晰鲜艳。在丽江城西约30公里处的雄古村,红色的印记就在那里。
在细雨中,我停驻在一栋老建筑前。这栋建筑建于明末清初,曾是马帮和客商住宿的地方。老建筑门口插着红旗,红旗的艳与房屋的陈旧抢夺着我的视线,我一会儿凝视飘扬的红旗,一会儿又将目光落在黑色的木板与斑驳的墙壁上。
一口老井,静默地嵌在这栋建筑里,仿佛它被时光冻结。在我的常识里,老井深邃,水应该清甜的,而这个院中的井水却以“臭”闻名。井被当地人称为“臭水井”,是一口硫磺泉水井。在过去,雄古村民每到立夏时节,便带着食物来到臭水井旁做饭、洗澡。硫磺井水洗去人们身上的污垢,治愈皮肤的伤口,因而,这口井深受当地人的喜爱。
这口井也倒映过一些值得铭记的人的身影。1936年4月25日,对雄古村来说是个普通却又特殊的日子,中国工农红军红二、六军团两路红军在此汇合。从此,雄古村的天地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而在时光的流逝中,雄古村也有了另一个名字,人们叫它“红军村”——雄古村是红军长征北上中甸时,两路红军都经过的为数不多的地方之一。红军到此后,受到当地百姓的热烈欢迎。在停留的三天时间里,红军在村内设立了临时歇脚和补充粮草之地,为渡过金沙江做后勤准备。我面前的这栋建筑是当时的“红军临时医院”,伤员们在此治病疗伤。
我在一张黑白照片前驻足,历史的烟云从我脑中如金沙江水浩荡流过:1936年4月,1.8万名红军战士在丽江民众的帮助下,历时4天3夜,在石鼓、海洛塘、木取独、茨可、巨甸5个渡口顺利渡过金沙江。旧照片像一个时光的镜头,壮阔的景象在我眼前铺展,而我似乎也能触摸到那些历史的微光。照片中,院子两侧的竹竿晾衣架上挂晒着白布。风一吹,那些垂悬的白布就扬起帆来,像是船队远征。在最上层那间木屋门口,挂着的白色门帘上有红“十”字。门外的警卫员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院中,一个伤员躺在担架上,军医正在给他清洗伤口、换药。右侧,一个纳西男人用双手压着担架使其更稳固,3个纳西妇女站在晾晒的白布旁,望着她们不熟悉的事物。
在另一张照片中,红军临时医院显得更为热闹。4个纳西男人在制作担架,5个纳西妇女在清洗、晾晒白布。两个红军抬着一个军用箱子正从台阶上走到院中。我用食指轻点照片,就像用指尖去触碰手机屏幕,照片里的人仿佛动起来了。他们走路的走路,干活的干活,说说笑笑,就像是无数个日子里普通的一天。那画面,甚至让我忘了那时关乎生死存亡的烽火狼烟,忘了他们彼此间的语言是不相通的。但我相信,军民之间的眼神、心流,是相通的。一方是来自天南地北的红军战士,一方是世居边疆的纳西族人民,因缘相聚在这个院落中,度过了3天和谐的时光,留下了难忘的时光印记。
院落里,一棵古树默默伫立着。我抚摸着它的纹路,每个沟壑与褶皱,都藏着一个故事,或许是某个春天里的一缕微风,或许是某个晚上的滂沱大雨,又或许是一些来自远方的红军战士的指纹。它把故事刻进纹路里,变成烫金的诗词。它不说一句话,却已然传达时光的絮语,古树看似流离于生死之外,可本身就是百年晴风雨雪留下的岁月痕迹。
我走在老井守护的村庄里,红旗随处可见。
细雨之中,整个雄古村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影里。村内街巷纵横,巷道狭窄而密集。我像一个过客,穿梭其中。出了老井所在的院落,往右拐入一条巷道,巷道的尽头叫“日月泉”,又叫“红军饮马池”。泉由“日泉”“月泉”组成,一个池呈长方形,另一个呈半圆形。陪同的老师介绍说,深夜从后方看,水面波光粼粼,就像是半个月亮掉在地上。老师继续说,这两个池子是村里极为重要的地方。红军经过时,村民在日月泉旁边架上大锅,为红军烧水做饭,清洗战马,给马饮水。纪律严明的红军也没有给当地百姓添麻烦,他们彬彬有礼,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走在雄古村的街巷中,想到当时的红军也曾在这里走过、侧身过、交谈过,我心中顿时潮涌,生出一股敬畏之情。连接着日月泉,一条笔直的巷道向北延伸出去。这条巷道不一般,是村子的中心点。村子从这里辐射出去,去到丽江大研镇,去往大理、香格里拉乃至更远的地方。可以说,这条巷道是这个小山村的心。
巷道的两侧房屋密密麻麻,铺面穿插其间。第一个铺面是榨油坊,位于左侧,屋内摆放着陈旧的榨油机器。山村盛产的青刺果和核桃,是榨油的原料。据说,红军到此后,不仅帮助店主榨油,还购买了一些油带走。榨油坊右侧,是铁匠铺。走进铁匠铺,陈年的灰尘之下,还留存有铁器。铁器冰冷,屋内温度随之降下来。抚摸着铁器,顺着时间的脉络,手指上的冰凉将我的思绪带进铁匠铺的一个寻常下午。耳畔传来打铁器声,门外声音嘈杂,门内匠人安心打铁。几位红军战士走进店内,面带微笑,跟店主连比带划,请店主打制马掌与战刀。
我是在红旗下安然长大、幸福生活的人。我没有见过战刀,没有听过炸弹的声音,没有骑过战马,更没有接触过死亡的血。岁月静好,因为有人曾负重前行。此刻,我站着的地方,当年,也曾有红军战士站立过、战斗过。在木屋内,我默默向那段峥嵘岁月、向那些可爱的人致敬。
再往前走,便到了弓弩坊与酿酒坊。弓弩较之铁器,显得不那么沉重、坚硬,但依然带着冷意。从冷兵器的气场出来,一头扎进酿酒坊,好似一名剑客从战场回来便去酒坊喝酒,好不惬意。雄古村的酿酒原料是野果、青稞、梨、桃,酒产量少,味道却极好。当年红军为了御寒及消毒伤口在这里购买了一些酒,店主要免费赠予,红军战士严守纪律,执意留下银圆。
在雄古飘扬的红旗里,在紧密的巷道中,我寻找到另一种时光。在这时光中,我遇到了红军,看见了长征留下的印记。总觉得红军“遥远”,其实他们离我们很近。时光流转,长征精神如今依旧在这片土地上传承。红色,作为丽江的一种底色,就在我们周围流淌。
在村口,我回望着老井所在的地方。井还在老建筑里静默地等待着。雨依然在下,外衣和鞋潮湿了,我的心中却热情似火。雨丝模糊了我的双眼,远远望去,村庄笼罩在红色之中。我行走在来时的路上,那路循着时光的流向,早已变成一条红色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