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中美
和村外沉静的剑湖一样,穿过村中、流入剑湖的格美江是亿万年前便有的,是剑湖的第三条入湖河流,比它更大的两条分别名为永丰河、金龙河。发源于桑岭村所倚的东山脚下龙潭、流程并不长的格美江,它甚至没有出现在剑川县地图上。这样的一条河流为何以江为名,其间的缘由久远得无法考据。人们所知道的是,这江一年四季清澈见底,潺潺流经村庄和它身外的广阔田野,滋养出土地年复一年的收获,哺育出村庄岁岁不息的烟火。有离乡在外大半生的人从繁华的省城退休回来,回到这片最初的衣胞之地,手机微信里取的昵称,还叫作“格美江”。
格美江畔,“中国传统村落”桑岭村是千多年前就有的,倚着东山,守着格美江和村下碧波粼粼的剑湖。在剑湖的南岸,二十年前发掘出的两处文明遗址,为这片土地留存下独属于它的时间之书。一处是象鼻洞旧石器遗址。旧时,遗址所在地是一片堰塞湖,有古先人生产生活于湖边。砍砸器、刮削器、石锤、石核、石片……遗址出土的众多石制工具,有若粗糙的简笔画,勾勒出近万年前先人们在此生活的模糊轮廓。另一处是海门口古文明遗址,这时候,时间来到了五千三百多年前。大片滨湖而建的干栏式房屋遗址,一同出土的木制勺、杵、刀、铲、耜、耙、楔子等众多生活用具,以及纹饰的土陶器皿,影现出先民们临水而居、绕湖耕作的渔耕生活情景。在遗址的上面,人们在时间的长河里将生活以及文明的图幅像剑湖的波纹那样一圈一圈地扩开,繁衍成一座又一座的村庄,再将最大的村庄繁衍成湖岸上最初的城池,成为今天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剑川古城的核心。
古村桑岭就在城边上,离城不过5公里,进可享城市之便利,退可守村居之宁静。映着剑湖的波光,伴着格美江的清音,“桑岭”,这承袭久远的名字,让人遥遥遐想曾经长满碧绿桑树的山岭——春夏之际,家家户户的蚕宝啮食桑叶的声音嘈嘈窃窃,有如静夜里隐隐的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
秋光清盈,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想象中岭上的桑树远远幻化成依稀的画面,未曾谋面的蚕丝编织成古村日月的经纬。穿村而过的茶马古道上,最初的那块石板已历经千年的风雨。在时间的深处,南来的马帮过了古道重镇沙溪,向北行二十余公里到达剑川古城,若是不入城,便穿城外的村庄继续向北而去,走向更远的远方。村中古道旁有古井“甘龙水”,井中的幽幽清泉曾映照过无数赶马人的面影。边上不远有饮马池,两边井口斜斜而下,方便马匹饮水。千年之后,马帮远去,古井和饮马池的边上用石栏围了起来。栏外的石板路上,春天落花,秋天落叶,平日里跑过欢笑跳跃的孩子和劳作出进的人们。不时有外来的人进得古村,便在古井和井外的石板路上寻几丝时间的纹路,觅几片历史的光影。
村中的数百株古黄连木,它们是古村桑岭的时间封面。村中现存最老的一株黄连木,它已站在原地送走七百六十多岁光阴。秋日上午清亮的阳光在它的枝叶间闪闪烁烁,落在身下刻着“树王”的立石上。桑岭村的古黄连木,在数百年前便已被人们称为古树群,列为“剑阳八景”之一。那条入村的近千米长的石板路,两侧多是高大的古黄连木,两两拱臂搭阴,走过树阴浓密的幽静古道,恍若穿越过桑岭的时间之门。
村外的古梨园,它已花开五百多次。阳春三月,春寒未尽,村子后山的几千亩梨树已花开如雪,成为剑阳坝子的第一道春景。想着数百年前的春日,城外春风雀跃,禁不住花事撩人,城内终日伏案雕刻的木工师傅们歇下手中的凿锤,日日忙碌打理、洒扫炊煮的主妇们解下腰间的围裙,就连私塾里带孩子们读着“秩秩斯干,幽幽南山”的先生也要放下手里的书卷,带着孩子们探望门外春色。满城的人们纷纷换上春衫,城外向着梨园的路上,迤逦都是出城赏花的人们。城中凉粉店的店娘们手搭凉棚看着络绎向城外而去的人们,干脆收拾收拾东西,背起凉粉筛子也向着梨园而来,既赏了春色,又顾了营生。
四月,村外的梨花渐尽,村中的流苏花接踵而来。当地白族把流苏花叫作“古鲁花”,花形若金银花,只有花瓣,没有花蕊。花瓣蔓过树叶,近看若雪白的面条挂在树上,故又得名“面条花”。流苏花开,树树白雪,香远逸清,织成一帧独属于桑岭的“人间四月天”。村中的黄龙潭四周花事繁盛,中有四百八十多年的流苏古树,树高达十余米,流苏纷披,古村如梦。听得说,流苏树的小花含苞待放时,其外形、大小和颜色均与糯米相似,花和嫩叶又能泡茶,故也称作糯米花或糯米茶。“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寻一方村中小院,泡上一壶带着糯米香的流苏茶,桑岭的春日,便有了不一样的表情。
“桑岭古木”“东岭夕辉”“海面鱼灯”,故风故景里,古村桑岭的日月缓缓流淌。村外的田野上,稻子和玉米迎来一年又一年的秋色;村中的巷道里,家养的鸟儿们悠然地在路上踱步,大胆地看着面前走过的陌生人。紫色艳丽的牵牛花开在篱上,将阳光拢成喇叭的形状。远道归乡的人将园圃打理成记忆中的模样,桃子,梨,石榴,加上墙下的菜畦和菊花,村庄的秋色就变得浓郁起来。
而秋还要往前去。冬还要往前去。千年之后,古老的剑湖依然在村庄的身侧泛着清潾的波光,格美江依旧清澈地流淌。年后三四月,春风和暖,村外的古梨园和村中的古流苏又一次花满枝头,人们争相出城看花,满城的市声几乎倾城而出,迤逦向着桑岭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