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浅韵
人类从蛮荒蒙昧中一路走来,曾以鸟兽之姿捕获口中的食物,以谋生存。在这个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人们发现了驯养植物和动物的秘密,才有了后来《周礼》所记载: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六谷是指稻、黍、稷、粱、麦、菰;六牲是指马、牛、羊、豕、犬、鸡;六清是指水、浆、醴、凉、医、酏。周公“分封天下”“制礼作乐”,让其子民知敬畏、尊礼法、守规矩。周朝的伟大在于养育了一个民族的文明,礼乐文化最后都积淀在“六经”的著作里永垂后世,代代相传,至今也还深刻地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
儿时,常听家中外祖父碎碎忆念:“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彼时并不懂得其中意思,更不知是曹孟德之诗。但看他在悠悠旱烟中迷醉旧事,宣讲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每一次都激情未尽,末了还要加一句自己是大周的遗民,周公的后裔,便觉得这老夫子言行奇怪,区别于村中任何一个老人。如果外祖母在场,必定要被奚落为耗子在乱嚼牙巴骨般无聊。
长大后,翻开许多宗族的家谱,才发现在民族大融合中,这些历经战乱、迁徙、贬谪、流放、逃亡而来到云南群山深处居住的子民中,居然都是大有来头。隔着数个朝代,我不知道外祖父为何要想念一个遥远的王朝,比起外祖母为了获取微小的利益而从深山老林中采摘各种香料,制作成为一炷一炷的清香,供养乡间人民对祖宗和信仰的敬意,而在街市上叫卖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讨生活来说,落魄书生的理想在外祖父身上像乌龟的壳,看上去沉重而负累。
多年以后,外祖父和外祖母都相继往生,我也渐成日暮之人,才深刻地思索他们存在的世界。外祖父身陷俗世,却一生想努力在精神中找些寄托,他随身携带一支口琴,却总是在拿出来时被众多的子孙抢了频道。以至于我无法清晰地记得他是否吹过一曲完整的调子,或者他曾在山谷中自我陶醉过。外祖父的枕边有几本发黄的书籍,大多是关于中医的,他翻阅它们,只是为了能给孩子们治病。还有一本手抄的中医方子,一手好看的小楷,记录各种偏方、单方、验方。我在他那里最早知道一些中草药的名字,从小吃过他口中的益气养生汤。他尽量在形而下的生存中,找寻形而上的意义,然而在乡间并没有他的同盟,他只好对着我们一群小孩子宣讲,才不至于被认为是怪人。
大到宇宙,小到蚂蚁,都可能成为外祖父宣讲的客体。像是他的胸中收藏着一个巨大的世界,有取之不尽的故事。没有人会明白一个平头百姓竟然要关心人间最形而上的部分,而且是在偏僻的乡野之间。所以,在外祖母口中,外祖父说的都是疯话,让我们都别听他乱说乱讲。可是在今天,我甚至就真的相信了他是大周的遗民,他还活在那个场域里,深切怀念那个时代。而且那个时代与今天这个时代正在谱写的世界命运共同体,竟然有某种相同的气象。
据文献记载,周朝做到了使其人民“为人温柔敦厚而不愚,疏通知远而不诬,广博易良而不奢,洁净精微而不贼,恭俭庄敬而不烦,属辞比事而不乱”,这等格局与气象,以最深刻的本相承载了同舟共济的基底颜色,闪耀着人类最伟大的荣光。历经风雨飘摇之后的江山之外,它还曾经照拂过一个人困苦的一生。尤其当我认识到主观感受的幸福才是真的幸福、能抵达自我内心的丰盈的人即是掌握了开启快乐的法门时,我更加明白了生存与存在的意义,它们在六谷外之外,流淌着迷人的香气。我的外祖父定然是被自己认知的微光烛照过的人,所以他是幸福的。
我的外祖母一生致力于沉潜入生活的底部,用六谷和六谷之外的香气,托举整个家庭的重量。也许正是有了外祖母蓬勃的力量,才让外祖父的求索有了某种着落。我可以确定,他们的思想在大多数时间都不可能在同一频道共振,但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要把众多的孩子养育成人,里里外外的分工,都可以打破乡间固有的秩序。这让我常常有种错位感,外祖母倒是成了那个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大哥,外祖父只要肯听指挥就对了。我知道,外祖母唯一不能指挥的,便是外祖父思想中的千军万马。它们不时就要跳将出来,带领我们狂奔向无限的旷野。或许,那才是外祖父最开心的时刻。火塘边上,永远有个冒着热气的茶罐,和一个同样热气腾腾的老夫子,见子孙们放学归来,便在旱烟的香气和茶香之间,开始了他的盛宴。他要趁外祖母在黄昏归来前,完成一些种子的播撒。
外祖父晚年时,看着满门的子孙都纷纷上了大学,他终于可以含笑九泉,去拜见他的大周先祖们了。中间省略的朝代,对于外祖父来说,像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断桥,他光着脚板扶着栏杆就跨过了桥。历史是用来借鉴的,他告诫后世子孙,最应该记住的永远是“根的部分”,只要有根在,它们就长须、长叶、长花、长果实,就这才会有根基。根基稳固,人间就牢靠了。
在我的记忆中,最是喜欢外祖母制作清香时的安详,某个有雨的日子,不能去土地上劳作了,外祖母就与她的香味串联在一起。轻轻地揉搓,慢慢地舒展、卷起、阴干。这些香气,弥漫在六谷之外,成为六谷的一种补充,以换取优于六谷的生活。
许多年后,当大多数人的生活都不再为口中六谷而忙碌时,生活就有了多种指向,人们开始关注六谷之外的事物。无论我们来自哪里,彩云南最终成了收留我们身心的广厦和殿堂,我们在此安居乐业,成为它永远的居民,并深切地热爱这片土地。当血脉与山水相连,当情感与河流亲密依偎,生活就向我们开启了另外的闸门。打开它,流动着香气的日子迎面而来。它们早已逃离从前的时代,成为另一个维度的生活,我以此来怀念逝去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