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生
平甸河在夕照里铺开旧帛书
水纹是它缓缓摊开的字迹
两只白鹭,一前一后
用细长的喙校对着流光的断句
我认出水草间有儿时影子的拓片
拓着初冬,拓着踩乱的云
而多年后洪水泥黄的狂草
也曾卷走河埂上未熟的姓名
现在它们又回到这里——
从水泥堤岸折出新的弧度里
重新学习如何用翅膀平衡
清浊交替的节气
淤泥在河床下翻了个身
露出陶罐般温润的睡眠
上游飘来庆典的鼓点
代替了漩涡沉重的呜咽
看啊,它们忽然振翅而起的银弧
正在丈量此岸到彼岸的距离
当另一群白鹭从县志里飞出时
整条河都涨满了白色的隐喻
冬至
冰线与暖流在河脉里暗战
断层溅起银币般的水滴
叮咚声里含着上个雨季的潮湿记忆
南国的冬啊,是件半褪的羽衣
防冻网兜裹住青香木战栗的绿
白鹭突然撕开空气——
那道弧线让整条河学会倾斜
我数着坠落的花瓣:
一瓣触额,两瓣入颈
三瓣落进石桥孔洞
旋成粉色的涡流。风搬运着
冷香与羽绒服摩擦的细响
泥土深处,根须正酿制谜语
而阳光如金锭砸向水面
碎成满河游动的光斑
恍若春的胚胎在透明子宫里转身
原来故乡是只慢熟的鲜果
在冬至的霜刃上
渗出薄而黏的蜜
粘住所有投向远方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