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旗

1943年，西南联大费孝通、罗常培、潘光旦、曾昭抡、孙福熙5教授登临鸡足山，罗常培逐日较为详尽地记载了这一游览始末，写成《鸡足巡礼》传世。

据罗常培所记，2月5日上午，5教授一行在大理洱海边才村乘渔船至挖色。当时，挖色至鸡足山，有两条路可走，前山一路远而好走，但要两天行程；后山一路近而荒僻，约70余里，却当天即可登临鸡足山金顶。遂取道后山，自挖色骑马，经过官邑村、小长曲、大长曲，翻过玉亮山，到达鸡足后山。鸡足后山，其时一片积雪，琼崖玉谷，洁白耀眼，冰封雪埋的山路，滑得马三步一蹶，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夜幕降临，在暗沉沉的夜色里，借白雪映照，登上鸡足山天柱峰金顶。

在《鸡足巡礼》中，罗常培记述了在天柱峰巅，教授们“冒着刺面的寒风，爬上了楞严塔的第三级”，凭高远眺鸡足山“四观”，游览观赏了明代高僧和尚倾慕结交的“鸡足四友”之一华首门，“站在这里俯仰瞻眺，雄奇渊奥的感觉同时并起。凝神默化，又好像置身在一幅万仞苍崖图中，恍恍惚惚地连自己究竟在哪里都似乎辨别不出来”，赞叹明末清初著名学者“钱邦芑（即大错和尚）拿它当作奇友，可谓善于品题了”。

此行之前，著名地理学家张印堂先生在大理就对费孝通讲：“鸡足山所有的绝壁悬崖，如果搬到了江南，自可称霸一方，压倒虎丘，但是在这个山国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洱西苍山，这样的逼得近；玉龙雪山又遥遥在望。”费孝通则道：“我们就慕鸡足山的佛名，不远千里，前来朝山！”一语道破这位著名社会学家此行的目的，正是冲着鸡足山人文而来的。

作为人文学者，登临鸡足山的费孝通们当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在石钟寺，他们鉴赏了明、清高僧担当、大错和临济宗第71代中峰和尚的立轴墨迹；在祝圣寺，他们看到了住持怀空不肯轻易示人的“镇山之宝”：清乾隆间屈尔泰所画的墨龙。“全幅宽约八尺，长亦如之。头部昂举，右爪前攫，姿态极为雄健。其余半匿云中，若隐若现，惟其见首不见尾，才格外蕴蓄着神奇莫测的韵味。”在以丽江木土司世为护法檀越的悉檀寺里，藏有一部《木氏宦谱》，是完整研究明代云南土司制度、云南地方史及滇西北纳西、藏、普米、白、彝、傈僳等民族关系史的重要资料。谱前有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杨升庵所作的序文和木氏十六世考的画像。罗常培是语言学家，对历史和考据也有很高的修养，对这部宦谱后来作了研究，写出了具有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的《记鸡山悉檀寺的<木氏宦谱>》一文，文中首次提出“父子连名制是广义的藏缅族的文化特征”。

鸡足山之游后，他们收获了三种学人游记。费孝通的《鸡足朝山记》共7篇，当年5月在《生活导报》连载后受读者欢迎，即以“生活导报文丛之一”出版单行本。罗常培的《鸡足巡礼》《记鸡山悉檀寺的木氏宦谱》，收入《苍洱之间》一书； 潘光旦写的《苍洱鸡足行程日记》分两次刊登在《自由论坛》上。《鸡足朝山记》《苍洱之间》两书，由于在抗战期间的后方印行，印数不多，流传不广。1996年9月，辽宁教育出版社把《苍洱之间》编入《书趣文丛》第三辑出版，印数10000册。值得一提的是，20世纪40年代初，罗常培曾三次从昆明赴苍山洱海间调查研究少数民族语言和汉语方言，为那里的自然景物、风土民情、民间传说、历史遗迹所感动，学术研究之余，写成《苍洱之间》这部文化散文，给现今成为旅游胜地的大理，留下了这份历史人文写照，尤为珍贵。

在《鸡足朝山记》后记中，费孝通写道：“偶然的机缘，在旧年的年底，我偷闲到鸡足去朝了一次山。带着一点幼年逃塾的心情，溜出了沉重的公私冗务，在这白雪没蹄、寒风入骨的高山顶上，瞩目人间，世界原是广阔的！我瞻仰名寺，深沉自察，这五年的生活表层下展出了它的温存和春气，我见到了孩子的微笑。十丈金身的座前，我感激上帝的仁慈，他私自留下最美的人情，专门报酬人间的穷困。我自负地安慰自己，即使我有时忘记了世界的广阔，可是我的确是尝到了人间的深邃。” 字里行间流露出，鸡足山似乎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此行给费的心灵以慰藉，原先不安、忧伤、躁动的心情归于平静，真切地感到这人世间原有很多生之乐趣，有很多可亲、可感、可追求的事。是的，置身这样的境界，人的目光不能不流向深远，胸襟不能不变得博大，对人生的意义和自身的存在价值不能不有所思考，并以更好的心态去面对生活。古往今来，无论何人，都会被鸡足山的魅力折服，找到自己的精神寄托，这是可以肯定的。

费孝通是著名的社会学学者，早年留学英国，同时深谙中国佛教文化，因此，他笔下的《鸡足朝山记》便成为一部西方现代思想与中国古代佛教文化相遇、相融而成的作品，这是与古代士大夫们所作的《游鸡足山记》最大的区别。费孝通用佛教的意境反省自身，作为现代文化传播者的社会科学家，于此无意间流露出他潜意识里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