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权

近来，列入“楚雄州作家丛书”、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灵感高原——米切若张散文选》（2021年3月版），精选了米切若张出版和发表的散文中的代表作品20多万字，不仅是他散文创作优秀之作的选本，就是放在当今文坛上的散文创作领域看，也可称得上是一部特色鲜明，具有较高艺术品位的散文佳作。

出生在云南高原武定县狮子山下一个叫恕德的彝族贫困小山村的米切若张，是云南深厚的民族历史文化、故乡父老乡亲、云南高原山水哺育成长起来的一名彝族作家，是神奇美丽的云南高原和包括彝族在内的各个民族文化的精神营养，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他以赤子般的真情，优美的文字，去书写云南高原悠久而丰富的民族历史文化，去描画云南高原独特的自然生态环境，去讴歌高原母族父老乡亲和代表性人物热爱祖国、维护祖国统一、增强民族团结的民族精神和追求美好梦想、坚强勇敢、勤劳善良的民族品性。他用《情感高原》和《灵感高原》命名他的优秀散文集，可见云南高原在米切若张创作生涯中的重要地位。

《灵感高原》的特色和价值，概括起来说，就是史的厚重，情的真挚，文的优美。

在五千年中华民族的文明进程中，楚雄万家坝的铜鼓作证，七彩云南可以说是与整个中华文明同步前行的。米切若张以一名彝族作家的目光，从云南高原彝族地区的民族历史文化切入，书写包括彝族人民在內的各民族的优秀人物，甚至一些平凡普通百姓在这一历史进程中所作出的贡献。选入这本散文集中，既有他创作反映滇中高原大姚县丰厚悠久民族历史文化、神奇壮丽自然环境的长篇历史文化大散文的《滇中楚雄，高山仰止百草岭》《金马碧鸡，云南文化的骄傲》，写武定狮子山独特的明文惠帝出家为僧的历史传奇《狮伏龙潜帝为僧》《俯瞰西南第一山》等，也有从骏马奖获奖散文集及其他报刊发表的散文中筛选出的佳作，如书写历经两千多年风雨浸蚀的“身蜀毒道”的《古道凋零 比花落更沧桑》，反映包括彝族在内的中华民族的杰出人物对开发建设云南边疆，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做出卓越贡献的历史文化散文《历史睡了 岁月醒着——姚安都督府的前世今生》《罗婺彝女三知府》《尊师芮增瑞 赤子其人》《我的母族 我的故乡》，还有讲述作者亲人故事的感人篇章《羊倌父亲》等。这些作品可以说组成了云南高原各族人民在风云激荡的历史长河中，为中华文明发展进步所书写出的史诗般的壮丽画廊。

通过米切若张的这些作品，我们仿佛亲历了2000多年来，云南高原作为我们伟大祖国的组成部分，云南各少数民族作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一员的正道沧桑。这里有唐“天宝之战”血的教训，更有德化碑所呈现的民族团结共同体和维护国家统一铮铮誓言的历史呈现，还有明代罗婺部落彝族优秀儿女三个女知府，从曾袓婆商胜到萨周、商智，她们个个目光远大，聪慧过人，心地善良，和黔国公沐晟一起，为维护国家的稳定，避免宫廷争斗祸及边土，躲过朝廷侦探的耳目，千方百计保护善良柔弱的逊帝朱允炆避难于狮山寺内，长达40年后而安全返京度过余生；汉族中的有识之士，如把沉睡千年的姚安边土唱醒的李卓吾、杨升庵，为修筑连接南亚“蜀身毒道”历经千辛万苦的司马相如和巴蜀兵丁以及云南各族人民的血汗贡献，在作者的笔下也让我们身临其境。而一些身处底层，在最平凡甚至低微的岗位上，他们默默奉献一生的故事，也让我们心生共鸣，感动下泪。《羊倌父亲》这篇获过《边疆文学》奖的优秀散文，写父亲在为生产队放羊50多年的人生经历中，放羊中的“五苦”伴随其一生，使他视羊为亲人，懂羊语、治羊病，成为弯腰驼背的“羊神”，直到包产到户，卖掉生产队羊群后，无羊可放，成为他最大的失落，从此，他人身心恍惚，不幸被汽车撞倒留下残疾，任何读者读到这里，都会潸然泪下。

在挖掘和书写这类题材的作品时，他既以一名彝族作家的赤子深情，去反映彝族人民在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的主人公的自觉意识与自尊自强的民族自豪感，同时又以更深远的目光去透视挖掘历史云雾中民族团结和维护国家统一的思想内涵，达到忠于历史，又开拓出民族历史文化在现实中的积极意义，作品《我的母族 我的故乡》就非常典型地呈现出作家的这种想法。作品中，作者不回避故乡的贫穷与落后，也不遮掩一些陈旧民族风俗的不良影响。但他对于故乡母族人在特定自然环境中形成的苦得、累得、吃得、睡得的“怡然自得”，毫无自卑之感，正是这种四得，造就了恕德小山村层层梯田接云端，灌溉水沟绕山村，明镜似的梯田亮汪汪，白天装太阳，晚上装月亮，秧苖绿油油，稻谷金灿灿。热爱故乡的赤子作家，把故乡书写得充满了诗情画意。而故乡为人处世的道德境界的两个字：良心，更是被作家大加赞赏，尽情歌颂。进而上升到他的恕德母族在历史进程中，如何从南诏迁徙到恕德，又如何与因朱元璋屯垦戍边政策来云南的汉族通婚，在民族的融合中，开发边土，维护国家统一的历史中的积极作用。自然也流露出作为一名彝族精英人物，在民族融合中消失的民族性的忧虑。但他又胸怀宽容：“站得高些，境界就出来了，从忧虑中走出，一个（封闭）民族被先进的民族融合和凝聚，何尝不是一种历史发展的脉络和趋势。”

《灵感高原》文史思想内容的厚重品格，不仅是因为书中这类作品数量多，大部分作品，都可以归纳进民族历史文化散文类中。还在于作家忠于历史，尊重历史，还原历史，写作这类题材作品时，非常严肃认真，对于历史重大事件和真实的历史人物，他不是一般地运用有关题材，泛泛地概述记录，而是认真查阅重要的史料、志书和历史文献，重要事件和真实的历史人物都准确到年月，甚至日期。像明恵帝朱允炆避难狮山的史实，很难在《明史》上查到，他就从《明史纪事本末》、地方文献如康熙《武定府志·流寓》、天启《滇志》等志书上查找线索和记载，并从有关文学作品找寻佐证。这样写出来的惠文帝避难狮山的历史经过，就比较理性客观。

当然，作为文学作品的历史文化散文，它和史书、志书文献的最大区别，就是它必须具有审美价值的文学性。作者善于运用文学的艺术表现手法，来增强这类题材的文学性。一是用文学形象的描写手法去代替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记录叙述。如写蜻蛉河畔“金马碧鸡”的传说，就从蜻蜓飞舞、鸟语花香的环境描写切入，把金马碧鸡传说的横空出世，写得神采飞扬，具有引人入胜的传奇色彩。二是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书写，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前提下，还原人物事件的现场感，适当运用一些细节的烘托，来增强历史事件的真实感与人物形象的鲜活感，从而提高历史文化散文的美学价值。三是作者把自己融入到历史事件中去，甚至和历史人物面对面进行情感交流或评价，营造出一种既是历史的，又如现实的情深意长的感情世界，达到历史文化散文引人共鸣的文学境界。四是在作品语言上力求做到精炼美、形象美、生动美和情感美，书写出散文作品的语言美来，从而增强其文学品位。如《云端》描写滇中黑竹山神奇的生态自然风光，被他写得奇妙无比：黑竹山上，“千山万壑云雾缥缈，雾里阳光持剑舞蹈。一呼一吸，蓝天白云从鼻孔进入肺腑，心中日月朗朗乾坤。人间在我脚下，我在青山头上，云天在我头上，耳畔风起风落，身边云卷云舒。蓝天湛湛，白云悠悠，伴我，伴青山绿水，伴千年古树万顷绿涛，伴猿猱嬉戏飞禽鸣唱，揽云天入怀中，踏云雾于足下，我得意忘形，兴奋得狂呼大叫……”真是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米切若张散文的语言美，可从这里略见一斑。

任何优秀作品，都难做到十全十美。米切若张散文进入到比较成熟阶段，某些缺点也显露出来。周良沛先生在评价他的散文时，大加赞赏中，也曾指出他的文化风光大散文，写得过于干净，追求大而全，也难免有旅游观光的浮光掠影之嫌，还出现一些内容甚至语言在不同篇章中的重复出现，这也许和时兴大散文时出现的宣传式“新八股”的风气有关。这样看来，在创作上坚持走自己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前行，不要去跟风，不要去媚俗，也许这才是米切若张的长处所在。